玉霖红那句笑声落进黑水里,废船坞门槛前原本被帐名压住的湿黑船牌忽然一沉,玉霖红三个字连同魂钉阵纹全被水色吞没,连带墨承岳掌心边缘的寒红血灰也被拖得往外滑。
胡掌柜手中的白纸灯往怀里贴紧,银簪还压在第七眼眼下红线根部,她没敢看船牌,只盯著匣盖问:“她什么意思?”
墨承岳左手按住雨花剑,右掌仍被吊在门外,血帖红纹在掌心里烧出湿红光泽,他低头看了看音心佩上那道被红意染开的水痕,脸色终於沉下去。
“意思是我刚才请的帐房,可能收过她的红包。”
胡掌柜手上正在挑线的动作慢下来,簪尖差点被黑水糊住。
“你別拿这种话嚇我。”
“我也希望是嚇你。”
第七眼趴在破船沿上,红嫁衣下的细线被黑水鬆开不少,半边残脸一点点抬起,少女软调重新贴了上来。
“姐,你看,他也有算错的时候。”
胡掌柜没有接她,只把小匣往胸口里扣得更紧。
墨承岳说:“別听她。”
胡掌柜咬牙问:“那现在听谁?”
“听阿穗。”
封魂小匣里旧银光被灯火护著,符面上细光明灭,阿穗的声音从匣缝里挤出来,轻得让人不敢多喘。
“船底……有人。”
胡掌柜握著银簪的手停在红线根部,原本压住灯罩的肩头跟著往下一沉。
“阿穗,你说谁?”
墨承岳立刻开口:“別问是谁,问她能不能再说。”
胡掌柜把后半句吞回去,低头靠近匣盖。
“阿穗,若能说,就说船底。”
小匣里的银光贴著封魂符边缘走了一圈,阿穗断断续续开口。
“船底……有人推船。”
第七眼湿冷笑了一声,红嫁衣下的细线趁胡掌柜分神,往眼下红线根部重新缠去。
“她已经糊涂了,船底当然有水,哪里来的人?”
墨承岳的剑尖贴著符灰一划,挡住那几根细线,左手顺势把音心佩往衣襟里一压。
“她糊涂也比你乾净。”
第七眼盯住他掌心血帖,半眼里的旧银气被黑水卷回去一截。
“你借无灯船查帐,现在船要靠岸了,你还嘴硬?”
墨承岳看向门外。
无灯船没有亮灯,也没有再写字,船身却从黑水里往废船坞下方贴来,船头不撞门槛,只让船底黑影擦著烂木板滑行。
隨著船底贴近,坞內原本还有干意的木板开始发黑,符灰线被水气泡开,托坞阵外缘一圈圈往內塌。
胡掌柜也看见了地面变化,脸色发白。
“它在上岸?”
“比上岸更麻烦。”
“怎么说?”
“它要把这里判成船板。”
胡掌柜指尖压著匣盖,灯火被她护在臂弯里,光没有落到脚下。
“判成船板会怎样?”
墨承岳把雨花剑从符灰里拔出半截,又压回另一道灰线。
“人在船板上,就算不登船,也算上船。”
第七眼笑起来,软声里夹著湿冷本音。
“姐,听见了吗?你护著匣子站在这里,也会归船。”
胡掌柜低声说:“闭嘴。”
“你让我闭嘴,船底那个人可不会闭嘴。”
胡掌柜手里的银簪往红线根部压了压,旧银气逼得第七眼脸皮往外翻,她却没有再看第七眼,只问墨承岳:“船底真有人?”
“有。”
“你看见了?”
“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
“船身在滑,水没有推,黑手没有拉,牌子也没写,能动船的只剩底下。”
胡掌柜嘴唇抿紧。
“活人?”
“不像。”
“死人?”
“也不像。”
第七眼阴冷地接话:“收尸船底,当然是尸。”
墨承岳看向她。
“你知道得不少。”
第七眼半眼微弯,红线往肉里缩。
“红灯船在水上这么多年,什么船没见过?”
墨承岳说:“说漏了。”
第七眼脸上的笑收住。
胡掌柜立刻问:“她漏了什么?”
墨承岳盯著门外越来越近的无灯船底,左手把符灰推成一道短墙,挡住往小匣方向爬来的黑水。
“她没说无灯船,先说收尸船。”
胡掌柜愣了一下。
第七眼冷声说:“你诈我?”
“你配合得挺快。”
玉霖红的残念从墨承岳掌心血帖里浮起,红意沿著墨字边缘游走,声音贴著黑水传来。
“你知道了又如何?”
墨承岳低头看著右掌。
“知道你当年没造新船,只改旧船。”
玉霖红轻笑:“旧船省事,旧规也好用。”
“你没改乾净。”
“你可以试试。”
胡掌柜听著两人对话,脸色越来越差。
“墨承岳,她能借它?”
“能借一部分。”
“那它现在算谁的?”
“帐规算旧的,船路被她动过,船底有人在推,牌子先前还能翻帐,说明它还没全归她。”
胡掌柜把银簪稳在红线根部,问得急了些:“所以破口在哪?”
墨承岳没马上回她,他左手把雨花剑横在门槛內侧,剑身下的符灰被船底黑影压得发湿,原本钉住胡掌柜影子的干叶线也开始卷边。
第七眼低笑:“没有破口。”
墨承岳说:“你越急著接话,越说明有。”
第七眼红嫁衣下的黑泥往外翻,半眼却不再看小匣,转而盯住门外船底。
玉霖红的声音从黑水中传出。
“墨承岳,你刚才借帐房问我,现在帐房靠岸,你还要借谁?”
“借不了就不借。”
“你捨得?”
“借力容易被人收手续费,我这人预算紧。”
胡掌柜正在紧绷,听见这句差点气笑,又硬生生把那点气压回去。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预算?”
“不能。”
“为什么?”
“怕疼。”
胡掌柜没再骂他,低头对小匣说:“阿穗,若还能说,告诉姐姐,那船怕什么?”
第七眼立刻尖声开口:“別让她说!”
红线从第七眼眼下翻起,想要裹回半眼,胡掌柜手腕用力,银簪顺著水膜缝隙往下挑,旧银气把那根红线烧出一圈淡白痕。
“你急了。”
第七眼咬著少女软调:“姐,我是怕她散。”
胡掌柜没有抬头。
“阿穗,別听她。”
小匣里封魂符亮得艰难,阿穗的声音被水声压得断开。
“岸火。”
墨承岳立刻看向胡掌柜。
“她说什么?”
胡掌柜把耳朵贴近匣盖,灯火被她的袖子遮住大半,只留一点黄白光护著符面。
“阿穗,再说一次。”
匣中旧银光沿著符边颤动,阿穗像是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岸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