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抬眼看向门外无灯船,船身正在把门槛下方的黑水压成薄薄一层,船底阴影已经贴到托坞阵內缘。
“岸火。”
胡掌柜握著银簪,脸上忽然露出一种从旧记忆里翻到钥匙的神色。
“我知道。”
墨承岳看她。
“说。”
“废喜船坞旧年送婚船下水,亲人不能上船,但要在岸上点三盏送火。”
“什么火?”
“第一盏照新路,第二盏断旧水,第三盏送人离岸。”
墨承岳皱眉。
“红灯船也用这个规矩?”
“更早以前用,后来红灯船改成红灯,岸上的人就不敢点了。”
第七眼脸色变了。
“胡说,喜船规矩早废了。”
胡掌柜终於抬头看她,眼里没有认亲的软意,只剩压了二十年的恨。
“废不废,不是你说了算。”
玉霖红的残念在血帖里开口:“岸火点不起来。”
墨承岳问:“为什么?”
“这片坞子已经被水泡透,火一落地,就归船。”
胡掌柜立刻说:“不落地。”
墨承岳侧头。
“怎么点?”
胡掌柜用手肘护住小匣,另一只手从腰侧摸出油纸包,里面是旧客栈常备的火折和三枚小小的灶香。
“旧规里,送火不点船,不点水,只点亲人手里的香。”
墨承岳盯著那三枚灶香。
“你一直带著?”
“客栈里的人走夜路,常带灶香压惊。”
“能点几盏?”
“三盏都能点。”
第七眼眼下红线剧烈抽动,半眼里的旧银气被她往回拖。
“不许点。”
胡掌柜把灶香夹在指间,冷声说:“你说不许,我偏要点。”
墨承岳却没有立刻让她动手,反而伸剑拦住火折。
“等等。”
胡掌柜看他。
“阿穗说它怕岸火。”
“怕,不代表不能借。”
“什么意思?”
“玉霖红刚才说得太稳,像是在等你点错。”
胡掌柜手上的火折没有擦开。
“那该怎么点?”
墨承岳看著三枚灶香,又看向无灯船底下越来越近的黑影。
“旧规是谁点?”
“亲人。”
“谁的亲人?”
“送船人的亲人。”
“现在送谁?”
胡掌柜的手停了下来。
第七眼立刻软声接上:“送我啊,姐,你不点火,我就会被拖进帐里。”
胡掌柜没有看她。
墨承岳说:“听见了吗,她替你选了。”
胡掌柜咬牙。
“那就不能按她说的送。”
“对。”
玉霖红的声音贴著血帖发笑:“你看出来也晚了,船已靠岸,岸火一起,旧规会认最近的船中人。”
墨承岳低声说:“最近的船中人是第七眼。”
第七眼脸上刚露出喜色,墨承岳下一句便压过去。
“也是船底那个人。”
胡掌柜手里的火折彻底停住。
“船底那个人会抢送火?”
“它推船上岸,等的就是岸火给它一条上岸名路。”
胡掌柜看向小匣。
“那阿穗为什么提醒?”
“她提醒的是破局点,不是让你直接点。”
阿穗在匣中轻轻碰了一下匣壁,封魂符边缘的旧银气往灶香方向靠了靠。
胡掌柜放低声音:“阿穗,姐姐听著,你別急。”
墨承岳把雨花剑剑尖挑起一撮干符灰,又让胡掌柜把灶香放在符灰上方。
“第一盏照新路,不能照船,要照匣。”
胡掌柜立刻明白:“照阿穗回岸的路。”
“第二盏断旧水,不能断门外水,要断第七眼眼下红线。”
“第三盏呢?”
墨承岳没有马上答。
门外无灯船底已经贴到门槛下,整座废船坞的木板发出沉闷水响,胡掌柜脚边的影子被黑水拉成长条,又被她怀中灯火压回去。
第七眼阴冷开口:“第三盏送人离岸,当然要送我离岸。”
墨承岳说:“你是船上的帐,不配上岸。”
玉霖红的残念慢慢说道:“第三盏不点,船照样靠岸。”
胡掌柜看墨承岳。
“你想用第三盏送谁?”
墨承岳盯著无灯船底下那团推船的黑影,左手把雨花剑换了个角度,剑身贴著门槛內侧,符灰顺著剑脊铺成一道窄窄的火路。
“送船底那个人离船。”
胡掌柜脸色变了。
“那不就是给它上岸?”
“不送上岸,送离船。”
“送去哪?”
“送到帐房规矩外面。”
胡掌柜听懂一半,手里的灶香却已经夹稳。
“你又在赌。”
“这次不赌玉霖红,不赌无灯船,赌旧规里亲人点火的那一条。”
“船底那个人有亲人吗?”
“没有最好。”
“为什么?”
“没人认它,第三盏就找不到岸名。”
第七眼湿声嘶笑:“你敢让她点第三盏?船底的人若找不到岸名,就会找点火的人。”
胡掌柜手指收紧,火折被她压得发出轻响。
“它会找我?”
墨承岳说:“可能。”
“你不早说?”
“早说你也得点。”
“墨承岳。”
“嗯。”
“你这个人真招人恨。”
“先活著恨。”
胡掌柜把第一枚灶香举到白纸灯火旁,火苗没有往外扑,反而被匣中旧银气託了一下,细小黄光沿著香头亮起,照在封魂符上。
小匣里阿穗轻轻碰了碰匣壁。
胡掌柜低声说:“阿穗,第一盏照你回岸。”
第七眼眼下半眼立刻发红,红线往小匣方向一扑,却被墨承岳的剑脊拦住。
墨承岳说:“第二盏。”
胡掌柜把第二枚灶香点起,香火不落地,直接贴向银簪簪尾。
旧银气顺著簪身涌入眼下红线,原本將断未断的线根被香火一照,黑水水膜往外退开,半眼里的银光终於挣出更宽的缝。
第七眼撕声喊:“姐,我疼!”
胡掌柜咬住那声,手没有移开。
“阿穗,第二盏断旧水。”
墨承岳看著第三枚灶香,声音收紧。
“第三盏先別急。”
玉霖红的残念忽然笑了。
“来不及了。”
无灯船底下传来木头贴著泥水滑行的闷响,船底那团黑影终於从门槛下露出轮廓,像有一个湿透的人趴在船底,用两只看不出骨节的手往岸上推船。
胡掌柜握住第三枚灶香。
“点不点?”
墨承岳看著那团黑影,又看向阿穗魂匣边缘被第一盏香火护住的旧银光。
“点。”
胡掌柜正要把第三枚灶香送到灯火旁,废坞外的黑水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熟悉的声音。
“別点第三盏!”
胡掌柜手上的香停在灯火边,火折的光照出她惨白的侧脸。
墨承岳左手按住雨花剑,目光越过门槛,看向无灯船底下那团正在抬头的黑影。
那声音又从船底水影里挤出来,带著老周生前被水呛坏的哑意。
“胡掌柜,別点第三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