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儿,你可知这满院芳菲,独我这一枝是浸了血的。”
她这般说著,面容依旧清冷,可是经意间眼神中生出几分傲色。
“苏婉清?怀曲苏家的嫡女,丹道传人。”
“她嫁入许家那日,族老三请,礼单七百页。
可我想问,是嫁人,还是两家共持一棋?”
“秦蓁蓁?南疆灵雀,天真烂漫?
情或许有三分,但七分是贪暖。”
她忽而低低一笑,眉间情绪再不遮掩。
“北疆与玉京那二位……”
“更不必说了,恩重於山。但山成了囚笼。感激便也化作以身相许。
只不过掺了水的酒,酿得出几分真味?”
她一个个数尽,终是落回自身。
“唯有我。”
“我与他,是大道同参,灵犀相照。不涉门第,无关恩义。故而……他也只愿与我共育血脉。也只在那一剎,他最似凡人,最像夫君。”
忽然,她眼中傲色褪却,只余一份深挚的拗痛。
“可在我腹中骨肉將临世之际,他却將我弃於北疆。”
“风雪连天,三月不绝。
我灵力溃散,丹胎尽毁……
再醒时,唯见寒冰映血,一地猩红。”
“而不过年余,他便抱回了你。”
讲到这里,楚红袖眸光冷冽如刃,直直望向许墨。
“自那以后,我离了玉京繁华,弃了北疆权柄,独守这东山荒冢。她们仍在红尘中计较得失、经营情爱,唯我伴著一丘黄土,陪著一个或许从未有过的答案,等了近二十载。”
她忽得向前一步,声淡如烟道:
“我不恨你,墨儿。”
“修道之人,何惧相恨?
大道三千,恨亦是道。”
“我只想借你这一身骨血去问一句真相。”
“问问当年那场风雪,问问那未诞的婴孩,问问这二十载孤坟冷月……”
“究一问是我负了大道,还是大道……负了我?”
“最重要的是,你父亲战陨北疆的真相……”
话音落下,楚红袖眼中那抹拗痛还未散去。
许墨却是开口问道:“所以,你究竟是要干什么?”
“我要你在曦珩以你为基、镜像將成,【定天河】因那偽造的【润泽生】神通雏形而被引动、门户將现未现时……”
楚红袖將声音压低,决绝道:
“……將我的一缕本命真意,藏於你的神魂之中。
当秘境认主、过往重现、你父亲许长靖的气息与道韵因秘境牵引而復现於天地间时,我这缕真意,自会去问。”
“我要问当年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弃我?”
“至於你父亲战陨的真相,或许也能窥见一二。”
“这便是我的全部。”
许墨听完,只觉得荒谬。
为了一个可能得不到答案的『问』,她不惜与虎谋皮,参与这场波及百万人的计划。
“我都快死了,一身血肉神魂都將化为资粮。镜像崩解之时,便是我形神俱灭之刻。”
“我凭什么帮你?”许墨扯了扯嘴角,讥讽道,“就凭你告诉我这些,让我做个明白鬼?”
“你不会死。”
楚红袖斩钉截铁的回道。
“至少,不会在那时彻底死去。”
她向前逼近一步,继续说道:
“曦珩与玄水宗那紫府真人的计划,关键在『镜像』承纳神通雏形、引动秘境。
当神通雏形与你彻底融合,秘境门户因之洞开的瞬间,镜像会成为连接秘境与现实的唯一通道。”
“我有办法在那个节点,助你的本体神识,强行挣脱曦珩预设的束缚,短暂取代那镜像。”
许墨嗅到了什么,惊讶的问道:“你说什么?”
“届时,你將不再是纯粹的『薪柴』或『引子』,而会短暂成为那神通雏形的实际承载者,拥有部分【润泽生】神通雏形的权柄,以及【定天河】的权限。”
“那一刻,你的实力会因秘境加持而暴涨,虽只是曇花一现,但足以让你拥有堪比筑基修士的力量。”
“你要做的,就是利用这股力量,挣脱所有束缚,远遁千里!”
“那你呢?曦珩和玄水宗的人会眼睁睁看著?”许墨狐疑地问道。
“我会在你神识与镜像融合、力量暴涨的瞬间,同时引爆我预先布置的【紫气玄霄】残力。
那是我筑基时未吸纳完全的灵物,爆炸足以扰乱天机,混淆感知,为你创造一隙之机。”
楚红袖的眼神锐利如刀。
“至於他们……”
楚红袖轻笑一声,道:“曦珩的目標是秘境门户和【壬水阳精】,门户已开,他的首要目標必然是闯入秘境,夺取机缘,而非追杀一个祭品。
玄水宗之人也会被秘境吸引,毕竟机缘谁不想要?那一隙之机,就是你的生路。”
“若失败呢?”许墨问出最坏的可能,“若我未能成功挣脱,或者你布置的扰乱未能起效?”
楚红袖沉默一下,再开口时,嘆息道:
“若然事败,你神识无法逃脱,被彻底炼化……”
“我亦会以最后手段,护住你最后一丝真灵不灭。
我会將你这丝真灵,送入【定天河】秘境深处。
秘境有灵,且与你父渊源极深,或可保你真灵不散,陷入沉眠。
將来若有机缘,未必没有重见天日之时。”
她看著许墨,说出了最后的条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要么,搏一线生机,挣脱樊笼;
要么,留一丝真灵,以待渺茫未来。
无论如何,都好过彻底化为资粮,魂飞魄散。”
“而你,只需要在那一刻,带著我的真意,问出那个问题。这便是你我之间的交易。”
许墨沉默了。
洞府內,夜明珠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
生,还是死?
彻底寂灭,还是搏一线虚无縹緲的生机?
“看来,我並没有选择。”
他终於开口,声音格外清晰,已褪去了先前的惊悸,只剩下冷静。
楚红袖眉梢未动,似乎在等待他后面的话。
“要么现在就被你押去,做个糊涂祭品,神魂俱灭;要么与你赌一把,搏那一线生机,或是沦为秘境深处一缕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残魂。”
“我没理由选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