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闻听此言,许墨怔怔无语,却也不知该作何答。
这女子说的无错,莫说是余鱼那类玉京城中子弟,就算是那望山郡城,所谓仙家恐也多数对此是这种想法。
更关键的是,这种想法並不是什么偶然形成,而是早已融入这世间的方方面面。
於是,他依旧无言,只是从贴身內袋中取出几块散碎银子。
“今日……多谢石老公款待。这些世俗之物,便算作酬谢吧……”
隨后,他將其置於土炕沿上,便再不看那少女一眼。
少女终是啜泣著,裹紧葛衣离去。
出门后,她脑海里,迴荡著阿耶和其他老人的话,还有村口偶尔听来的那些神仙老爷的零星传说。
『仙人……嘿,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说的多清高,多乾净……』
『我们这些泥里打滚的血肉,喘的气儿都是脏的,人家吃的是金丹玉液,闻一闻都能多活几年,哪是我们这塞牙缝的糙米窝头能比?凑上去,都是污了人家的仙气……』
『求他?求他什么?求他指条明路?还是求他赏口饭吃?』
『阿耶还说这是造化……什么造化?让人看一眼,然后躲瘟神一样躲开的造化么?』
『是丁,是丁……』她轻笑两声,接著想道,『嫌脏……给几块银疙瘩,打发叫花子一样……』
『慈悲、怜悯?那都是庙里泥塑的表情,真到了眼前,那个不是一副『速速离去,莫污我修行』的样子……』
『……修行,修行,修的都是石头心,木头肝。
长生,长生,活得久了,看我们大概就跟看脚边爬的蚂蚁一样吧?
哦,不对,蚂蚁还能蹲下来瞧个趣儿……』
『也好……也好……』
夜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只得將葛衣裹得更紧了些。
最后,只是又祈求了句『下辈子,可千万……別再撞见什么仙人了……』,便独自回了房间。
瞧她离去,许墨则又將房门闭得紧了些,隨后一夜无话。
次日,天未明,他便离了石溪村。
临行前,为了防止路上遇到麻烦。他特地问村人討了件最破的粗麻短褐换上,又將脸上、脖颈抹了灰土,髮髻打散些许。
之后,他依著村长所指,向东南而行。
山中数日,餐风露宿。
身为练气士,辟穀尚未能够,但吞吐些微灵气,辅以野果清泉,倒也饿不死。
他前世便不擅庖厨,此世更无心思钻研,更没有寻常志怪仙侠本子主角的標配技能。於是,见著些山兔野雉,也懒得生火炙烤。
一是烟火气易招瞩目,二是手艺实在不佳。
比下来,反不如枝头野果来得安稳美味。
就这样,几日下来,他竟与几群山中猿猴混了个眼熟,常为几枚熟透了的朱红山柿爭抢打斗,彼此齜牙瞪眼,倒也別有趣味。
可这窘迫里,竟生出来几分久违自在。
『这才有个侠客样嘛……』
如此昼伏夜出,专拣僻径,七八日后,眼前山势渐缓,一条夯土旧道蜿蜒显现。
沿道又行一日,怀曲郡城那斑驳城墙,便这么在天边显了轮廓。
天光未透,许墨混在一群早起贩夫、樵夫和流民中间,进了城门。
这战时,城门口的盘查远比预想中更严。
一路走来,验看路引、搜查行李、呵斥声不绝於耳。
许墨没有路引,当然难以进入。
不过,还好他想了办法,拿出些灵石成功贿赂看门甲士,这般才好好进来。
可刚一进城,尚未及细看城內景象,他便又被隆隆脚步声给勾了神魂。
闪身看去,只瞧城门內的校场及通往郡守府的主道上,黑压压一片,儘是顶盔贯甲的军士。
那人数怕不有上万,將原本宽阔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军士虽列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阵,但甲冑制式、兵器样式都有显著差异。阵前所立旗帜更是五花八门,有绣著狰狞兽首的,有绘著山川纹样的,也有简单的姓氏旗,彼此间涇渭分明。
『陈』、『李』、『张』……
许墨飞快看过那些旗號,知道这绝非郡城常备的府兵,而是怀曲郡境內,苏家大大小小封臣家族应召而来的私兵部曲。
看这匯集速度和规模,分明是大战將起的徵兆。
军阵前方,有数骑来回奔驰传令,呼喝协调。
各色旗帜下,隱约可见被家將簇拥著的骑士,个个甲冑鲜明,气度不凡,想必便是各家领兵的主事者。
许墨的视线在校场边缘扫过,忽然定住。
那里有一桿玄色大旗,旗面以银线绣著一株草木,旁边赫有一个『苏』字。
而旗下一匹青驄马上,正端坐著一名青年將领。
许墨望去,见那人虽非苏婉清,却与他有五六分相似。
正是苏婉清的幼弟,苏家年轻一辈中天分最高、声名最著之人,江北诸袖皆称作』怀曲剑仙『。
只见他身形如松,身披轻甲。
瞧著面容俊美,肤色微赭,下頜蓄著三缕墨黑长须,修剪得极为齐整,隨风轻拂时,竟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態,不似凡间武將,倒像画里走出的謫仙人。
细看其周身披掛,更显非凡。
头上未著兜鍪,只以一根青玉簪束髮,余发如瀑垂落。身披一领素银连环锁子甲,寒气隱隱,光可鑑人。手中倒提一桿丈二点钢枪,色作玄青,细鳞盘绕。腰悬一口三尺青锋、背后斜挎一张铁胎弓。
“这便是苏决明了……”许墨在巷口阴影中暗忖,“这般阵仗披掛,看来此番北上参战,必是苏家前军锋锐无疑。”
他不再多看,只將目光收回。
当务之急,是儘快找到苏婉清的下落。
依他先前推断,苏婉清与秦蓁蓁自怀曲郡外官道分离后,去向无非二途:要么是依照更早的约定,不管不顾,径直北上去往赵地;要么,便是被楚红袖拦截、受伤后,权衡利弊,无奈返回了这怀曲郡城,重归母族以求庇护与援手。
如今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远大於前者。
苏决明在此领军,苏家旗帜高扬,苏婉清若返回,定在此处。
心下既定,许墨不再耽搁。
最终,在一处临近西城墙、专做士卒生意的简陋脚店外蹲守片刻,盯住了几个蹲在墙角就著劣酒啃乾粮的披甲军汉。
这些人甲冑制式与那杆苏字旗下的士卒相似,多是练过些粗浅武道的凡人军士,应当是苏家部曲中地位不高的府兵。
许墨拣了个面相憨直、独喝闷酒的黑脸汉子,凑了过去,开口问道:“这位军爷,叨扰。敢问……可是苏將军麾下的好汉?”
那黑脸汉子醉眼乜斜,打量一下许墨那破烂的衣著,含糊应了声:“嗯,怎地?”
许墨从怀中摸出块约莫二两的银锭,借著袖子轻轻推了过去。
“不瞒军爷,小可是南边来的行商,前些时日遭了山匪,与主家走散。听闻我家主母与怀曲苏家有些故旧,似是……苏家大小姐那一房的旧识。”
“如今兵荒马乱,小可身无长物,只想打探个准信,我家主母若是来投,不知能否见得著?”
那黑脸汉子左右瞟了一眼,大手一抹,回道:“你小子……倒是个晓事的。打听苏大小姐?嘿,那你可问对人了,也问错人了。”
“哦?军爷此话怎讲?”
“大小姐日前就回府了,这事郡城里有点门路的谁不知道?”
“不过,如今想见大小姐可难嘍。她回是回来了,可听说奉了家主严令,镇守郡城,轻易不出府门。就连今日大军开拔,也没见大小姐出来送她亲弟弟,你琢磨琢磨?”
“那……那我家主母若是来投,岂不是连门都进不得?”
“进苏府?”
汉子嗤笑一声,摇摇头,道:“我劝你家主母,若没天大的干係还是別凑上去了。
如今郡城里……哼,水深著呢。咱们苏家自己人,都……”
“算了!看在银子份上,劝你一句,赶紧寻別的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