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胖军头一番言语,更添许墨心中疑虑。
如此说来,苏婉清確在城中苏府,且已归家族,身兼郡城守职。
只是……
许墨所虑,並非不信她,而是此时贸然前往,是否明智。
她身在苏家,境况未明,周旋必是龙蛇混杂。况且许、苏两家既已共举大事,便是同舟之契,自己突兀现身,只要惹风波。
出於保命所需,是不得擅自去的。
沉吟良久,许墨终是按下相见之念。
当务之急,倒是该寻一处稳妥之地安置肉身,再往那异世走一遭,或可觅得几分机缘,助益道途。
半月前,他於古洞中偶得一枚修士残记,细细研读后,方知黑云岭一带曾有一宗,名曰“洛云”。
末法之后,灵气枯绝,宗门早已荒废。
然许墨揣测,其间未必没有遗存的功法、法器,乃至秘宝。
纵是最寻常的法剑符器,若能多取几件,携回此世变卖,亦足以为修行之资。
何况他已离了许家,往后修炼用度,再难如往日从容。如今天下兵戈四起,乱局不知几时能定,自身又背负海捕文书,怀曲郡城虽暂可棲身,北上却恐生变。
且居於怀曲城中,一时难有动作,还是需以提升自身实力为上。与其閒著,不若趁此间隙,往那诡譎世界探寻一番。
一来寻觅古宗遗藏,二来也可增加些实战经验,多多运转体內灵炁,好早些突破练气二层。
若真能从古宗遗址中取得一二遗藏,方是长远之计。
心念既定,许墨便不犹豫。
他將所余灵石与神花钱分作两份,一份备以携往彼界汲取灵气,另一份则在怀曲城中换了些疗伤丹药与基础五行符籙。
最后,为保肉身无虞,他独行至城外一处荒废义庄。
推门而入,但见蛛网垂檐,棺木散置,阴气氤氳。
此地残破罕至,反倒合他所用。
“这般地方,想必没什么人会故意搅扰。”
於是,他选了一口尚好的柏木棺,拂去积尘,於棺內四角各贴一道『固地符』,以镇方位、稳棺枢。又在棺盖內侧贴上一道『敛息符』,用以掩盖生气,避驱虫蚁。
诸事备妥,方將丹药灵石等物收入內袋,贴身藏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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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翻身入棺,缓缓合上棺盖。
黑暗笼下,唯缝隙间漏入几缕微光,尘埃寂寂浮动,倒生静謐。
他方要静臥调息,又想起一事来,猛地將怀中瓷片置於肚脐。
上一次,调用傀符以制鬼兵之时惊动了那老道王康,为自身安危,却是不能带它入异界,以免被追踪。
终於,一切完备,他將自身调至心神俱寧,方於识海中触动那缕真意,缓缓探向勾连两界的通道——
心神渐沉,如坠寒潭。
再睁眼时,所见已非棺中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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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后园,临水轩中。
苏婉清凭栏而立,目送那道颯颯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眉心微蹙,久久不展。
自那日被楚红袖截走许墨后,她就与秦蓁蓁回了自家疗伤避难。
家中与许家联手造了反,说要北上爭伐,於是人手紧张下,族老有言,令她归家治族,算作多份稳靠战力,谁叫她还姓苏。
她本是不远的,可自从那日接了许家消息,许墨没死,还活著,於是便想著接下家中职务,好在有必要时帮一帮他,可时至今日却没什么消息。
如今,又逢自家阿弟要北征出战,心中便是忧虑更胜了。
她忽得转身,看向身旁执扇而立的妹妹苏婉柔,忧虑问道:“阿柔,你说,决明此次是奉大父之命,绕道玉簫关,北击张氏,会有危险吗?”
苏婉柔闻言,竟是『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著几分无奈。
“阿姐。”
“你好生痴愚啊。莫不是离家在外久了,乍一归来,还迷瞪著,没瞧清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起身,款步走到苏婉清身侧,与她一同凭栏望向北方天际。
“怎会不危险?玉簫关外,是张氏经营数代的根基之地,堪称虎踞狼盘、杀机四伏。阿弟此去,刀剑无眼、术法诡譎、神通无情,何处不危险?”
“道理我岂能不知?”
苏婉清轻嘆一声,走回石桌旁坐下。
“只是决明他……毕竟年轻气盛,想来大父为何定要他去行此险著?又为何偏偏要与那许家一同打著一战!”
苏婉清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口一窒。
她並非不知危险,只是血亲连心,难免忧虑。
“阿柔……”苏婉清蹙眉,糊涂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劝劝大父,此战凶险,未必非要决明以身犯险,也未必……非要与那许家绑得如此之紧。”
苏婉柔闻言,猛地转过身,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姐姐,脸上那抹浅笑彻底消失了。
她甚至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苏婉清的额头。
“阿姐,看来你是真没睡醒,还是在许家待了几十年,被泡软了骨头?怎地说出这般……不识时务的话来?”
“劝大父?为何要劝?阿姐莫非忘了,我苏氏乃是太阳道统!当年玉清一脉是如何对我们的,你都忘了吗?”
苏婉柔的手从姐姐额前收回,她缓缓踱步,声音清亮:
“阿姐,你问我为何非要与许家同进退?为何非要在此刻掀起大战?好,那我今日便与你分说个明白,免得你还被那点软弱的亲情与过时的道义蒙了眼,看不真切。”
“昔年秦帝武伐天下,定鼎之时,便是以太阳道统为尊,玉清、上清、太清皆列其下。而贏、王、蒙、苏四世家,分掌四相之道,拱卫帝室。”
“其中,王氏掌阴中之阳的【旦阳】与至阴之【晦阳】,蒙氏持阳中之阴的【暮阳】。彼时所谓三才五行之道,不过附庸。”
“而我苏家,”苏婉柔停下脚步,转身直视苏婉清,眼中似有炽火暗燃,“所修所持,乃是与帝氏一脉相承的至正【午阳】!”
“阿姐,你且想想,”苏婉柔讥誚,道,“后粟主起兵,打著復秦正朔的旗號,我贏、蒙、苏三家,感念旧主,倾力相助,以为可重现太阳道统与四家共治的荣光。那时是何等同心戮力,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新朝初立,龙椅还未坐热,那粟主便行了僭越背信之事!尊玉清为道,压我太阳道统为旁门!明面上说是『博採眾长』,实则行那偷天换日、釜底抽薪的勾当!”
“王氏老祖,当年何等惊才绝艷,已至【旦阳】圆满,意图以三性六命之法证就无上道果。可玉清一句『阴阳失衡,恐生祸端』,便悄悄暴亡!”
“还有蒙氏!世代忠良,却被仙府一纸调令,三迁其族,从膏腴之地一路贬至崤山那等荒僻苦寒之地!”
“阿姐,你看清楚了吗?”
“如今,大父紫府圆满,窥得一线天机,我苏家【午阳】之道亦到了不破不立、不爭则亡的关口!”
“不反?难道要像王家一样,等著被他们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弄死?还是像蒙家一样,被一点点放干血,磨掉爪牙,困死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