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时,许墨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竟莫名生出个悚然揣测。
那便是,自己其实上一世已经死了,而今所见所歷,不过是幽魂不散、执念未消所化的虚妄之景?
他暗自回想著,前生亦曾阅过些书籍讲论,其中有说:世间所谓『穿越』,未必是真。
那些话本里写的天赋骤增、红顏环绕,或许只是孤魂烧化的冥钱纸偶,坠入的冥府环境……
若真墮入那般境遇,所求的便该是怨念化解、残魂得度,方能真正解脱。
“不……断不该如此……”
许墨一念及此,顿觉背脊生寒,神识之中如有泉浸。
『我就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可转念再想,自己这番遭遇,又哪里似在消解什么怨念?分明是自虐啊!
这数月以来,穿越之初便没有什么天赋,要说有便是经书读得快些,更没有什么红顏环绕,唯一一个还是那把自己往死里整的余鱼。日日过著大势推搡,不明所以,甚至是受眾人倾轧的日子,要说閒趣,竟是与山猴爭食!
如今,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有了些自主,想著总算可以掌握命运,提高修为,却又陷入这等诡厄境地,不可谓不淒绝!
倘若世上真有那解怨超度的穿越,也定不是自己!
自己自踏入此世,何曾有过一日舒心?不是在人后谋算,便是遭人算计。
若这般境遇也可算消解怨念,那自己未免也太过癲狂了些。
“应当……不是罢。”
然此念既生,便再难按下。
许墨只是找了处幽闭角落,四顾悄然。
一时间,恍恍惚惚,竟不知此身是真是幻,一切是假是真!
许墨大口喘著气,在这墙角躺了许家,其间念头翻涌,不断拷问自己是真是假。
可无论如何,疑点过於多了。
他穿越之初见了老道,而那老道明明是自主的,甚至曾调用其力量对付曦珩真人……
可如今一切,又指向他是个傀儡?也种了【傀相】?
如今,便只有两种解释,其一便是那老道一开始就是不是人,被某种东西算计著给练了【傀相】。
可这般便又有问题,那岂不是自己也是这其间的一环?
这种情况,要么整个世界是假的,要么自己从开始就是个玩具!
其二,便是这苦蕎镇是一场巨大幻境,存在於这个世界中。
对此,许墨也有可以推理的证据,那便是环绕镇子周遭被刻上未知痕跡的树木。
不过,这个推测也存在漏洞,如果是幻境,那老道又为何会参与其中?还是副傀儡模样?
具许墨脑海中那份关於林生的记忆,那老道绝不可能做將自己练作傀儡这等事情!
可不论怎样,都需要验证。
於是,许墨立刻便有了打算,不再躺在这里坐以待毙。
之后,一连几日的时间。他都绕著镇子周遭被刻有诡异符文的树木观察,观察这座镇子,观察镇子中人们的行为。
最终,他得出来了一个结论。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幻境,虽然他看不穿,可却是能够確定。
原因便是,他发现镇子中的所有人都在重复某一天,某一天的行为,却不是那种一模一样的重复。
这些镇民,每天都会重复那一天的几个具体任务,仿佛灵魂被什么控制了般。
简单举例,便是秦虎、秦勇二人每天的轨跡就是起床、打猎、交猎物、吃席、嫖娼、睡觉……
每一天周而復始,只不过打猎的具体猎物、吃席的周遭座位会变,但总体还是这个轨跡。
而就此观察,那个老道应是某一天也来了这里,於是也便成了这幻想的一部分。
而他来的时间,未必是在许墨穿越之后,甚至是穿越之前。
所以一切,最终都归於一人,那就是山洞古修遗蹟中日记所说的千面娘娘!
可这一切目前只是猜测,想要印证,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深入马宅,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过现在直接进去,却是异常危险的。
原因也很简单,千面娘娘既是这一切的造局者,那马宅又是日记中她盘踞的地方,必然无比凶险!
可……若是不將一切查明白,许墨又害怕自己早早被她监控,早早是她局中的一子。
若真是这番,那他无论是赶往洛云宗,还是去寻觅遗蹟,提升修为,岂不是些无用功?
许墨念及此处,背脊復又沁出冷汗。
马宅是龙潭虎穴,以他眼下这点微末道行,直闯其中与送死何异?
可若不去,心头疑云盘桓,道心如何能安?
进退两难间,却又想到那修士遗言中,除却千面娘娘,还提及另一存在。
『然,彼时有一祀婆,魂魄不散,哭诉於野,言镇民皆被抽魂夺魄,炼作人烛……』
『魂魄不散!』许墨低声念到。
肉身可灭,魂魄若未遭特殊法门打散,或可长存,那祀婆残魂很可能仍徘徊在某处……
她亲歷灾变,知晓內情,更关键的是鬼魂无需饮食,不涉轮迴,或许能在这日復一日的幻境演出外,保有清明意识。
此念一生,便与直面那千面娘娘相比,成了眼下唯一可取的破局之径。
只是,该如何去寻?
许墨开始於识海中反覆检索,將那修士所遗日记字句逐字推敲。
“……於镇外荒祠,得遇一老嫗残魂。乃此前祀婆也,泣告以真相……”
『镇外荒祠!』
既说是在镇外,又点明是祠,非寺非观,那多半是本地乡民祭祀土地、山神或祖先的简陋祠庙。
此类建筑,必不会在镇內繁华处,往往依山傍林,地处荒径。
他有了明確去向,不再犹豫,又仔细回想初入苦蕎镇时观察到的地势。
镇子坐北朝南,后靠黑云岭支脉,那荒祠最有可能的方向,应是镇子背阴的北面或西面山坳林深处,人跡罕至。
为防万一,他並未立刻动身,而是耐心等到日头偏西,镇中偽人们完成一日劳作,大多归家,街面渐寂之时。
日隱月伏,正是方便行事之时。
他就在这种环境下,悄然向镇子西侧潜行。肩头小狸猫亦机警异常,为他警戒四周。
出了镇子范围,古木参天,藤蔓纠葛,不见鸟兽踪跡,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如此寻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日光彻底被山峦吞没,一弯惨澹月牙爬上枝头时。
许墨拨开一丛带刺荆棘,眼前豁然一暗。
只见前方不远,一处背靠陡峭山壁的地方,歪斜立著一座低矮建筑。
黑瓦残破,土墙倾颓,门扉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便是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