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不行,张乘警,你一个月才多少钱……”
“少废话,拿著。”
张建军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把钱往前递了一步,纸幣的边角碰到了陈志刚的手背。
陈志刚的手攥住了钱。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虎口处那层旧枪茧在用力的时候鼓了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军人的脊樑在这种时候撑得最硬。
他的嘴唇动了三下才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张建军没有在任何客气话上多待。
“你妈的手术方案定了没有?是哪个大夫负责的?”
“姓秦。说是新来的,但科里的护士说水平很高。我妈的检查报告她看过了,说可以做,方案正在定。”
张建军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从广州调过来的。姓秦。
“她人在哪?”
“好像在五楼的医生办公室,上午查完房之后一般都在那边。”
“行,你照顾好你妈。钱的事別操心了,先把手术做了。”
张建军转身出了413房间,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刚才更浓了,像是哪间病房刚做完换药。
他顺著楼梯往五楼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荡一圈才消失。
五楼外科医生办公室在走廊东端。一道木框玻璃门,玻璃上贴著“外科值班室”的纸条,纸条的边角卷了,被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遍。
门没关严。
缝隙里能看到里面一个人的侧影。
白大褂。浅灰色翻领衬衫的领口从白大褂的v字领里露出一截。一只手拿著钢笔在写东西,另一只手翻著一份病歷夹。
张建军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
秦雪薇的目光从病歷夹上抬起来,透过门缝看到了门外站著的人。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那种医生在被打断工作时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平静,不耐烦被收起来了,礼貌也没有刻意掛上去,就是一张“我在听你说话但我很忙”的脸。
“来探病的?”
她的声音比广州站台上那次听到的更清楚了。
“413床陈志刚的母亲,我来了解一下手术的情况。”
秦雪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他身上那件藏蓝色的確良衬衫上。没穿制服。但她认出来了。
“你是那个乘警。”
“广州站站台上,老太太心绞痛那次。”
她把钢笔搁在病歷夹上,身体转了一个角度面向门口。椅子的木腿在水泥地面上颳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
“进来吧。”
张建军推门进去。
医生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两张桌子面对面摆著,桌面上堆著病歷、检查报告、医学杂誌和几只放了太久已经干了笔尖的原子笔。
窗户朝南,光线不错,窗台上放著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凉透了,水面结了一层灰。
他站在桌前,没坐。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另一把上面堆著资料。
秦雪薇也没让他坐。
她翻开桌上的一摞病歷,从中间抽出一份,翻到检查报告那一页。
“413床,陈秀珍,女,53岁,慢性胆囊炎伴胆囊结石。最大结石直径1.8厘米,胆囊壁增厚0.4厘米。反覆发作超过两年,保守治疗效果不理想。”
她的敘述节奏跟广州站台上给老太太诊断时一模一样,精准、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但在涉及关键数据的时候,她的语速会自动放慢半拍,嘴唇的开合幅度变大,像是在確保对方能听清每一个数字。
“建议行胆囊切除术。开腹。术式不复杂,但她的身体底子差,术前营养支持至少需要三到五天。”
她把病歷合上,放在桌面上,目光重新抬起来。
“手术费用加上住院期间的药费、护理费,总共大约四百八十到五百。”
“手术的风险呢?”
秦雪薇的目光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下。
医院里来探病的人,问的最多的是“多少钱”和“什么时候能出院”。问手术风险的人不到十分之一,而在那十分之一里,大部分人问的方式是“这个手术危不危险”。
张建军问的不是“危不危险”。他问的是“风险”。这两个词的区別在於前者是情绪性的,后者是技术性的。
旁边一个普通的探病者不会这么问。
“主要风险有三个。”她的语速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警惕,是注意。“一是麻醉风险,她的体重偏低,bmi不到十七,麻醉剂量需要精確控制。二是术中出血,慢性炎症导致胆囊与周围组织粘连,分离的时候可能损伤肝床表面的小血管。三是术后感染,她的白蛋白偏低,免疫功能处於临界状態。”
张建军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蛋白低的话,术前能不能先用人血白蛋白把指標拉上来?输三到五天,等白蛋白到35以上再上台,术后感染的概率是不是能降一半?”
秦雪薇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这个方案不对。
恰恰相反,这个方案完全正確。
术前纠正低蛋白血症再行手术,这是外科教科书上的標准操作流程,但这个流程是给医学生和住院医讲的,不是给一个穿的確良衬衫来探病的年轻乘警讲的。
“你学过医?”
“没有。家里有人住过院,跟著听了一耳朵。”
这个回答太圆滑了。秦雪薇显然没有完全买帐,但她也没有追问。她不是一个喜欢在非专业问题上纠缠的人。
“你说的方案是对的。我已经在术前准备计划里写了人血白蛋白的输注方案,每天一瓶,连用四天。但,”
她的嘴唇合了一下。
“人血白蛋白不便宜。每瓶十二块八,四天就是五十多块。加上手术费,总开支要过五百了。”
五百。陈志刚目前手里的钱,加上张建军给的五十,加上战友们正在凑的,大概能凑到四百五六十。还差五六十块。
张建军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剩下的我来出”。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兜里刚给了五十齣去,剩下的钱是下一趟广州进货的本钱。
电子表生意刚起步,本金炼条不能断。断了就不是损失几十块的事,是整个积累节奏被打乱。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需要钱来解决,但钱必须花在能產生更多钱的地方,才能解决更多的事。
先推著走。陈志刚的指导员在帮忙凑,差的那几十块不会是死结。
“她的情况可以等四天?”
“可以。目前没有急性发作的指征,饮食控制加消炎处理,撑过术前准备期没问题。”
秦雪薇合上了手里的钢笔帽,笔帽和笔身的金属接口碰出一声轻微的咔噠。
这个声音像一个句號。意思是:关於413床的病情討论到此为止。
张建军点了下头,正要转身。
秦雪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