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9章 老鬼的三十秒扫视
    筒子楼的单人间里。
    二十五瓦的灯泡把昏黄的光打在桌面上。
    张建军把刘大志留下的那张纸条铺平。
    旁边放著另一份材料。下午他去运转车间找调度员套近乎,用两包红塔山换来的k117次列车近半年的乘务员排班记录复印件。
    铅笔在两份材料之间来回画线。
    八起已知盗窃案的发车日期。
    列车员谢宝生的值乘日期。
    三起重合。
    笔尖一路往下划。八起案子,七起重合。
    唯一没有重合的那一起,发生在八月十二日。
    张建军的手指按在八月十二日那一行的排班记录上。谢宝生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括號,里面写著两个字:病假。
    他顺著这行字往后看。当天的六號车厢值乘人员是一串手写的名字:临时替班,李国强。
    张建军眉头微微一压。
    李国强。
    他翻开另一本从人事科借来的乘务员名册。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个人。没有照片,没有入职档案,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掛在替班记录上。
    这不是铁路內部的人。
    这是硕鼠帮塞进来的“替身”。
    谢宝生请假,製造空缺。硕鼠帮的人穿上制服,光明正大地站在六號车厢的过道里,不仅不用躲避巡查,他本身就成了巡查者。
    內线实锤了。
    抓谢宝生?
    张建军脑子里的沙盘转了一圈。立刻否决。
    抓一个列车员容易。但谢宝生只是个传声筒。如果现在动他,就等於敲响了警钟。硕鼠帮这条壁虎会毫不犹豫地切断尾巴,整个团伙立刻转移到其他线路,换一套手法继续干。
    不能动。
    不仅不能动,还要用他。
    用这个內线的嘴,把硕鼠帮的头狼引出来。
    第二天上午。公安处治安科。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刚拖过,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王建国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个菸蒂。
    他听完了张建军的匯报。
    没有立刻表態。
    粗壮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敲击著,节奏很慢。
    “你想在我的车上钓鱼?”
    这句话从王建国嘴里出来,带著明显的阻力。
    “方案太险。链条太长。”王建国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张建军递交的报告上画了个圈。
    “第一,你怎么保证內线一定会把消息传给头目?第二,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在这趟车上下手?第三,人赃並获的那一秒,车厢里有六百个旅客,一旦发生反抗,后果谁来负?”
    三个问题,像三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张建军没有退。
    “內线贪財,看到肥羊不会不报。头目贪稳,只要情报准確,他不会放过嘴边的肉。”
    他指了指报告上的作案热点图。
    “王科长,常规排查已经死了。他们有內线,有偽装,有完整的物资转运链条。我们现在是在明处撒网,人家在暗处看著我们撒。不给他们下套,这案子破不了。”
    王建国的动作停了。
    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扔回笔筒里。
    他不得不承认,四十五天的限期已经过去了一周,省厅的催办函就压在手边。老办法確实走进了死胡同。
    “方案可以试。”王建国终於鬆了口。
    但他的条件紧跟著砸了下来。
    “第一,肥羊身上的钱,做物理標记。第二,微型纽扣追踪器带上,哪怕抓现行失败,人不能跟丟。第三,武昌和长沙站,我安排四个便衣在站台底下蹲守。”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张建军。
    “最后一条。行动如果砸了,引起车厢骚乱。你扒衣服走人。我背处分。”
    张建军迎著他的目光。
    “明白。”
    下午。装备库旁边的空屋。
    张建军见到了扮演“肥羊”的人。
    赵宏伟。四十来岁,治安科的老便衣。
    长著一张极度缺觉的脸,眼袋浮肿,头髮乱得像个鸟窝。穿了一件土黄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往墙角一蹲,活脱脱一个进城討债未果、怀揣著几百块钱回乡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
    赵宏伟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一共六百块。
    张建军拿出一支小玻璃瓶。紫外线萤光液。
    他用一根细毛笔,蘸著透明的液体,在每一张十元纸幣的右下角,点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圆点。
    肉眼看过去,纸面乾乾净净。
    但在紫外线灯下,那个圆点会发出刺眼的蓝光。
    这是铁证。只要钱从赵宏伟的口袋里转移到了別人的口袋里,这六十个蓝点就是钉死硕鼠帮的钉子。
    发车前一小时。七號车厢值班室。
    刘大志坐在老位置上。没泡茶。
    他在听张建军通报整个“请君入瓮”的计划。
    听完,他掏出红塔山,点上。
    抽了半根。
    “时间不对。”
    刘大志吐出一口烟,目光从烟雾后面透出来,带著二十年老油条才有的那种毒辣。
    “你把收网时间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那是他们动手的窗口期,没错。但那个时候车厢里最黑,旅客睡得最死。你衝上去抓人,一旦对方掏刀子或者把钱往地上一扔死不认帐,场面很难控制。”
    张建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算准了敌人的心理,但低估了现场的混乱度。
    “改到一点前。”刘大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乾脆。
    “一点前,车厢走道灯还没全灭。他们刚得手,赃物还在身上没来得及转移。那个时候动手,人赃俱获,视野也清楚。”
    张建军看著刘大志。
    这个一直奉行“不出事就是功”、隨时准备往后退的师傅,在这一刻,正式跨过了那条线,入局了。
    “好。一点前。”
    第四趟车。发车。
    晚上七点。列车驶出临淮站三个小时。
    张建军在乘务员宿舍换下了制服。
    那套灰扑扑的旧棉布上衣,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头上扣了一顶两毛钱买的软塌塌的鸭舌帽。
    他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肩膀往下垮了半寸,眼神里的锐利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长途旅行带来的木訥和疲惫。
    他拉开门,走向十六號车厢。
    餐车。
    晚饭时间刚过,餐车里人不多。几张桌子上还留著没收的残羹冷炙。
    张建军要了一碗肉丝麵,端著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背靠著车厢壁,面朝整节餐车。
    他在找上趟车那个“灰色中山装”。
    目光扫了两圈。不在。
    但他的视线在扫过靠窗的第三张桌子时,停住了。
    那里坐著一个瘦小的老头。
    大概五十多岁,穿著一件褪色的灰布夹袄,头上也戴著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手边放著一个掉漆的铁皮暖壶。
    老头面前摆著一碗白米粥。
    他在喝粥。
    喝得很慢。手里的铝勺舀起一勺粥,要在碗沿上轻轻刮两下。
    刮,刮。
    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瓷器摩擦声。
    然后送进嘴里。
    张建军的目光笼在自己的帽檐下。他在心里默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老头的动作停了。
    他的头没有转动。但隱藏在阴影下的眼球,快速地从碗面上抬起,向左扫过餐车前门,向右扫过餐车后门。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然后眼球重新垂下,看著碗里的粥。勺子再次碰到碗沿。
    刮,刮。
    张建军的视线沿著老头的手臂往下移。
    落在那只握著勺子的右手上。
    枯瘦,手背上布满老年斑。
    但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缝,异常宽大。像被人硬生生用木楔子撑开过一样。
    跟上趟车那个鸭舌帽男人的手指特徵一模一样。
    但这个人,比那个鸭舌帽老了十五岁。
    张建军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推翻。
    全部推翻。
    上趟车的鸭舌帽不是头目。他只是一个执行者,或者中层骨干。
    眼前这个喝粥的老头。
    年纪对得上老字辈。
    手指特徵对得上年轻时干过无数次精细掏包,指缝变形。
    行为模式对得上占据餐车中枢,三十秒一次的全局扫视。
    偽装极其完美一个带著破暖壶的穷老头,谁会多看他一眼?
    他才是真正的“头狼”。
    老鬼。
    张建军低下头,咬了一口麵条。
    右手拿起筷子,在面碗旁边的劣质餐巾纸上,蘸了一点麵汤。
    写下了一个字。
    “定。”
    麵条吃完。张建军站起身,端起空碗,走向餐车的回收台。
    他必须从老鬼的桌子旁边经过。
    距离不到半米。
    张建军的脚步拖沓,身子微微佝僂,完全是一个吃饱了犯困的打工仔。
    他没有看老鬼。
    但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
    张建军的后颈处的汗毛,毫无徵兆地竖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那不是普通旅客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潜伏在草丛深处的猎手,在评估另一个闯入领地的生物时,才会有的审视强度。
    老鬼的勺子悬在半空。
    没有落进碗里。也没有碰到碗沿。
    张建军走出餐车,踏上连接处的铁板通道。
    冷风灌进脖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
    抓一条蛇最危险的时刻,不是蛇在草丛里的时候。
    是蛇已经盯上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