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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阮珉雪蹙着眉,想退回屋里。
    “干什么呢!”一声清喝传来。
    柳以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根柳树枝,三两步冲过来,叉着腰,用方言噼里啪啦地把那几个小子训得抬不起头。
    “……再敢来这儿瞎嚷嚷,小心我告诉你们娘,看不抽掉你们一层皮!赶紧滚蛋!”
    男孩们灰溜溜地跑了。
    柳以童这才转过身,看向阮珉雪,语气缓和下来:“没事吧?他们没吓着你吧?”
    阮珉雪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冲锋陷阵”的少女,勾着唇角缓缓摇头。
    这时,刚才跑开的男孩里有个胆大的,在不远处回头做了个鬼脸,高声喊:“老大护媳妇儿咯!大小姐成压寨夫人咯!”
    其他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柳以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崽,捡起一块土坷垃作势要扔:“小兔崽子胡说八道!滚远点!”
    孩子们一哄而散。
    柳以童尴尬回头,想对阮珉雪解释两句,却见对方脸上并没有恼怒或难堪,反而带着一种恬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们瞎叫的,你别往心里去。”柳以童挠挠头。
    阮珉雪却轻轻笑了,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
    柳以童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仿佛有千万只蝉同时在耳边嘶鸣。
    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膛。
    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瞬间将她吞没,她兵荒马乱,不知所措。
    柳以童扭头就跑,第一次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感到了慌不择路的陌生。
    *
    又过了几天,柳以童神神秘秘地来找阮珉雪。
    “带你去个地方。”她说着,故作自然地拉起阮珉雪的衣袖,没碰到人家的手。
    阮珉雪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穿过熟悉的村路,走向河边那片少有人至的柳树林。
    在最粗壮的那棵老柳树下,竟然藏着一个用树枝和旧帆布搭起来的小小窝棚,很不显眼,像小动物的巢xue。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柳以童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这柳树是我妈怀我那一年种的,跟我同岁。小时候我不开心了,或者闯了祸怕挨揍,就躲到这里来。”
    她拨开垂落的柳枝,示意阮珉雪进去。
    窝棚里面很小,但铺着干草和旧毯子,意外地干净舒适。透过帆布的缝隙,能看到斑驳的阳光和摇曳的柳枝,听到潺潺的水声和断续的蝉鸣。
    她们并排坐在柔软的干草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宁静安谧的氛围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城里……是什么样的?”柳以童忽然问。
    阮珉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很热闹,也很孤单。家里很大,但经常只有我一个人。母亲很忙,陪伴最多的是保姆和家庭教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和‘可为与不可为’。”
    她第一次向外人诉说这种锦衣玉食下的孤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柳以童听得认真,随后她指着外面:“清河村很小,穷,也没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但我喜欢这里。不过以后,我想去市里读高中,上大学,学到东西,回来建设这里!我想把村里的路修得好一点,想把河那边的坡地包下来种果子,搞采摘,让村里人多点钱……”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有光,是一种扎根于泥土的、切实的梦想。
    阮珉雪侧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做到!”
    柳以童不好意思笑笑。
    那天下午,阮珉雪回家取来了阮咸。
    在潺潺流水与柳枝摇曳的光影中,她为柳以童弹了一曲《青梅》。
    乐声淙淙,与溪水声融为一体。
    柳以童靠在柳树干上,看着专注弹奏的阮珉雪,她想,这一定是她听过最美的声音。
    *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天,一辆黑色的、锃亮的轿车开进了清河村,停在了小洋楼前。
    车里下来一个穿着时髦裙装的年轻女孩,笑着和阮珉雪拥抱。
    村里的孩子们很快就把消息传到了柳以童耳朵里。
    柳以童跑到小洋楼附近,果然看见阮珉雪和那个城里女孩并肩走在院子里,言笑晏晏,姿态亲昵。那个女孩甚至很自然地抬手帮阮珉雪理了理头发。
    柳以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酸涩的、闷闷的情绪堵在胸口。她黑着脸,转身就走。
    一整天,她都没去找阮珉雪。砍柴时斧头挥得格外用力,喂鸡时把谷子撒得到处都是。
    傍晚时分,她正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挑菜,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柳以童。”
    是阮珉雪。
    柳以童动作一顿,没抬头,闷声应了一句:“嗯。”
    阮珉雪走到她身边,轻声解释:“那是我同学,正好来这边旅游,顺路看看我。”
    柳以童还是不抬头,手里的菜叶子被她揪得稀烂。
    阮珉雪蹲下身,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柳以童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阮珉雪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人走到了屋后堆放着草垛的角落。
    她把阮珉雪堵在自己和草垛之间,呼吸有些急,眼睛里带着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委屈和怒气。
    “你……”柳以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和别人那么亲密?问她是不是很快就要和城里人走了?
    可她以什么身份问?
    “童童?挑完菜没?过来搭把手!”柳琳在屋里喊。
    柳以童像是被惊醒,猛地松开手,转身想走。
    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她回头,看见阮珉雪微微红了脸,目光却清澈而坚定。
    那人凑近一点,背对着屋子的方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
    “我是你的压寨夫人。你还担心什么?”
    一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柳以童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所有的烦躁、郁闷和不安,瞬间被这句话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感。
    她愣愣地看着阮珉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还没等她想明白该怎么回应,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
    “要下雨了!”柳以童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那点旖旎心思了,“快回去!”
    然而才送一小程路,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又急又密,距阮珉雪家还有一段距离。
    “跟我来!”柳以童着急,干脆拉住阮珉雪的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道旁有个废弃的看瓜棚,低矮又简陋,但足以暂避一时。
    两人冲进瓜棚时,身上都已经半湿。
    雨帘密集,将小小的瓜棚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棚内空间狭小,她们几乎肩挨着肩站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空气变得粘.稠而暧昧。
    柳以童脱掉自己湿透的外衫,只穿着一件小背心,又伸手去帮阮珉雪拧裙摆上的水。她的手指偶尔触碰到阮珉雪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像被电到一样微微一颤。
    阮珉雪看着近在咫尺的柳以童。
    少女淋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背心领口。她侧脸线条利落,带着乡野特有的青涩和倔强。
    阮珉雪静静看她。
    柳以童刚拧干衣服,一抬头,就撞上阮珉雪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柔软、专注,还带着一丝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
    雨声哗啦,瓜棚里却异常安静。她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阮珉雪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将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印在了柳以童的脸侧。
    离嘴唇咫尺距离。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柳以童猛地睁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只剩下轰隆的心跳和哗哗的雨声。
    这个吻轻得像梦,却带着真实的清甜。
    和她悄悄想象过的一样。
    雨声渐歇,阳光破云而出,在小瓜棚门口洒下一道微湿的彩虹。
    棚内,两个少女的身影依偎在一起,亟待破土的心思在这场雨中悄然萌动。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阮珉雪离开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最后那几天,柳以童变得异常沉默,只是更紧地粘着阮珉雪,去哪都跟着,表情像意识到即将被主人丢弃的宠物狗。
    与最初桀骜的孩子王判若两人。
    离别的头天晚上,月光格外皎洁,她们又来到河边的老柳树下。
    阮珉雪拿出精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两行字,递给柳以童:“这是我城里的地址和电话。你以后,一定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