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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晨间的数据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操场边缘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纱,笼罩著空旷的操场。塑胶跑道在微明的天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边缘的草叶上凝结著细密的露珠。
    远处,几个体育特长生已经开始晨训,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中规律地响起。
    苏晓檣沿著最外道慢跑,步子不紧不慢。这是她的习惯——每周三次晨跑,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是一种仪式,一种在一天尚未被各种琐事和社交填满前,独享的、清醒的孤独时光。她穿著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锁骨,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隨著步伐在脑后轻轻晃动。
    呼吸平稳,心率大约130。她在心里默数步伐,试图將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感受上:小腿肌肉的轻微酸胀,肺部扩张时清冽空气的涌入,晨风拂过汗湿脖颈的凉意。
    但昨晚那些画面,总是不请自来。
    图书馆里,赵孟华眼中那抹被成功挑起的探究。自己说出那句“见过太好的风景”时,心头掠过的那丝莫名空虚。还有…路明非。
    路明非合上书时那声轻微的“嗒”。他起身,走入阴影,消失。那个清瘦、挺直、仿佛与周遭一切隔著一层无形壁障的背影。
    以及更恼人的——自己对著空白聊天窗口时,那阵毫无来由的焦躁,和耳根迟迟不退的灼热。
    “我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只顽固的蚊子,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赶不走,拍不死。
    她加快了步伐,试图用体力消耗驱散杂念。脚步声变得密集,呼吸略微急促。前方弯道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然后,她看见了。
    在跑道內侧的草坪边缘,靠近那排老槐树的地方,一个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標准、却缺乏生气的姿態,做著拉伸。深蓝色的校服运动装,略长的黑髮被晨雾打湿,贴在额前。是路明非。
    苏晓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他也会晨练?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或者说,在过去两年多的模糊背景板印象里),路明非应该属於那种能坐著绝不站著、体育课能躲则躲的类型。
    但眼前这个正在做侧弓步拉伸的路明非,动作精准得像个复读机播放的教学视频。角度、幅度、持续时间,都稳定得可怕。没有一般人拉伸时会有的呲牙咧嘴或放鬆嘆息,他只是平静地、机械地完成著每一个动作,目光垂落在地面某一点,仿佛意识並不在身体里。
    苏晓檣放缓了速度,从外道慢慢跑近。距离缩短到十米,五米…
    就在她即將从他侧后方跑过时,路明非完成了最后一组拉伸,直起身。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脑后长眼般,精准地在她跑到与他平行的瞬间,转过了脸。
    目光相对。
    晨雾氤氳,他的眼睛在湿气中显得格外黑,深不见底,没有刚运动后的光彩,也没有清晨的惺忪,只有一片沉静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他就那样看著她,没有打招呼,没有表情,像是在確认一个移动物体的坐標。
    苏晓檣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心动,是某种更接近…被猝然盯住的野生小动物的警觉。她下意识地別开了视线,脚下步伐没停,打算就这样跑过去,假装没看见。
    “苏晓檣。”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在清晨空旷的操场上清晰可辨。声线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电子语音。
    她不得不停下,转过身,假装刚注意到他:“…路明非?你也晨练?”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甚至带点意外的轻快。
    “嗯。维持基础代谢与肌力水平是必要项。”他回答,用词像个健康手册。他朝她走了两步,距离保持在社交安全范围的边缘。
    “昨天phase 1的数据反馈已初步处理。目標β反应符合预期,偏差值+1.2%,在容差范围內。”
    他顿了顿,那双黑眼睛依旧看著她,仿佛在读取她脸上的数据。
    “你耳根皮肤毛细血管扩张持续了约十五分钟,伴隨心率瞬时波动+4。在指令执行后半段发生。诱因需要进一步分析。是执行压力,还是对目標β的某种预期外反馈?”
    他就这样,在清晨六点五十分的操场边,用討论实验数据的平静口吻,问她昨天为什么脸红。
    苏晓檣感觉一股热气“轰”地衝上头顶,这次不仅仅是耳根,整个脸颊都烫了起来。荒谬,羞恼,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连自己都没搞明白的情绪都被对方冷静標註的难堪。
    “我…那是跑步热的!刚才也是!”她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些,带著明显的恼意,“你观察就观察,能不能別用这种…这种报参数一样的口气说话?很诡异你知不知道!”
    路明非眨了眨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偏了下头,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表情。
    “诡异?”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检索其定义,“这是最有效率的交流方式。避免歧义,信息密度高。”
    “但很没人味!”苏晓檣忍不住道,话出口又觉得有些过分,但憋著的情绪开了闸就收不住,“我们是人,不是你的…你的实验样本!你就不能正常点说话吗?比如,『昨天效果不错』,或者『你做得很好』?而不是什么偏差值、毛细血管扩张!”
    她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盯著他,有些懊恼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挑衅。晨跑的热汗和此刻的激动混合在一起,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路明非安静地看著她。雾气在他身后缓慢流动。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吹集合哨的尖锐声响。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从放在旁边长椅上的黑色运动包里,拿出一条未拆封的白色毛巾,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往前走了一步,將两样东西递过来。
    “给你。”他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递东西的动作很稳,“汗。水分。需要补充。”
    苏晓檣愣住了。她看著那条叠得整齐的毛巾和那瓶水,又看看路明非平静无波的脸。这个举动…有点出乎意料的…正常?甚至算得上细心?虽然配上他那张脸和刚才那些话,显得格外怪异。
    “谢…谢谢。”她有些彆扭地接过,指尖碰到矿泉水瓶冰凉的表面。毛巾是新的,柔软乾燥。
    “不客气。”路明非说,然后,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视线在她汗湿的额头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信息链补全的特性无声运转,將她的生理表徵、刚才的情绪反应、以及他所学到的有限“人类社交规范”进行快速关联、补全。
    “昨天…”他再次开口,这次语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图书馆。你执行指令的效率很高。目標β的反应验证了模型预测。”
    他停顿,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苏晓檣抿著唇,没说话,心里那点恼意被好奇取代——他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路明非最终说道,目光平静地迎著她,“效果不错。你做得…很好。”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每个字都清晰,但组合起来,却有种奇异的生硬感,像在念一句不太熟悉的外文台词。然而,正是这份生硬,反而让这句话听起来…没那么像冰冷的评估,多了点別的意味。
    苏晓檣握著水和毛巾,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刚才涌上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只剩下一点胀胀的、酸涩又莫名的…柔软。
    “哦…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移开视线,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脸上的燥热。“知道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隱约的跑步声和鸟鸣。
    “phase 2的初步指令,今天下午放学前会发给你。”路明非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復公事公办,“基於昨天β的反应,第二阶段需要引入轻度『竞爭压力』与『选择性脆弱展示』。具体情境在生成中。”
    “又要演戏?”苏晓檣抬起头,语气复杂。
    “是引导。”路明非纠正,“更精细的互动模式调整。需要你配合输出更特定的情绪信號。”
    苏晓檣没再反驳。她看著路明非,晨光渐渐穿透雾气,照亮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他还是那个路明非,说著非人的话,做著精確的事。
    但不知为什么,经过刚才那略显笨拙的“夸奖”和递水的举动,他身上那种令人不適的冰冷感,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观感——一个努力在用自己方式“理解”和“操作”人类情感,却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奇怪傢伙。
    “知道了。”她重复道,这次语气平静了些,“我会看指令的。”
    路明非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配合度满意。他转身,准备拿起自己的包离开。
    “路明非。”苏晓檣忽然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每天早上都这个点来锻炼?以前没碰到过你。”
    “频率,每周四次。时间,六点三十至七点十分。地点,此处概率65%,体育馆健身房概率35%。”路明非流畅地回答,像在背诵个人资料,“以前你的路径与我的路径重叠概率低於12%,未观测到是合理情况。”
    “哦。”苏晓檣应了一声,心里却冒出个念头:所以以后晨跑,重叠概率会增加吗?这个想法让她心头微动。
    “还有问题?”路明非问。
    “没了。你去忙吧。”苏晓檣摆摆手。
    路明非再次点头,拎起包,转身,迈著那种稳定而独特的步伐,朝著体育馆方向走去,很快融入了渐散的雾气与渐亮的天光中。
    苏晓檣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瓶水和毛巾。冰凉的瓶身慢慢被掌心焐热。她看著路明非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吁出一口气。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並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但奇异地,没有昨晚那种焦躁,反而多了点別的、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拧好瓶盖,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迈开步子,沿著跑道继续慢跑起来。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操场变得清晰明亮。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关於“phase 2”的剧本,以及她心中那份悄然变质的“合作”关係,都將把一切推向更不可预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