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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跑得太快,心脏狂跳。
    过了许久,连笑才意识到那是于乐,连笑高三时新来的政治老师。他们前一任政治老师因心梗倒在了战场前夕,刚毕业的于乐纯粹是被赶鸭子上架。
    对于于乐,连笑印象其实并不深刻,他们没有太大交集,但这次偶遇的确是让他的情绪掉到了谷底,他意识到他本应该是另一种生活的。
    连笑抹了把脸,心下茫然。他站在街口,举目四望,周遭都是路,周遭没有路。他不再属于这里了,可惜,他又未找到新的归处,他就这般在身份的转化间掉队了。
    你瞧瞧,多可笑。
    卖酸辣粉的门脸面前排起了长龙,隔壁,是卖刨冰的。
    连笑就大剌剌蹲在马路牙子上虚着眼瞧,他抽出了根烟,也没点着,就凑到鼻尖前嗅。他烟瘾其实不大,拆一包,能抽小半周;但又戒不掉,兜里摸不着,心里就欠得慌。高三养成的毛病,杵得教学楼顶层男厕最后格的门板黑了一片,那里,有扇通风的窗户。
    后头出来了,没人管了,周遭的,不管是谁,人人都夹着那么一根,连笑反倒索然了,半戒不戒的,就搁包里揣着。
    其实谈不上喜欢,但校规禁止。
    高中时候,下了晚自习,连笑时常绕道过来吃夜宵。多数时候,是和许知铭一起。连笑已经记不清楚是先爱上他再总和他凑在一处,还是先习惯了他的存在再爱上他的。
    就好像连笑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先被禁止爱上同性,还是先爱上同性再被禁止的。
    有些事情其实本身没多大意思,但一旦给加盖上‘禁止’的标签,自然而然就能咂摸出点趣味来了。
    连笑是在高考前夕出的柜,可巧,许知铭那段正拿分手和他闹情趣,他喜欢的是人作为朋友时的岁月静好,哪能想到,处一块了,一地鸡毛。许知铭是学画画的,思维纤细,没在一起前,连笑倒是挺欣赏的,可惜太纤细,伤人伤己。他想要的,连笑给不了。
    磨倦了,俩都疲,百日誓师大会上,他们在顶楼厕所里道永别。连笑碾掉了烟蒂说算了吧,他被人迎面甩了一巴掌。许知铭家里条件不错,当天就请了长假没再来学校,听说是准备材料预备出国。
    倒也挺好。
    说实在的,这世上没有隔音的墙,关于连笑和许知铭的流言年级里早就传开了。
    不过,这又与他连笑何干。
    学校指着他铆劲冲清北,只要成绩不掉队,他就是一把火把学校给点了,都得夸他点的亮堂,和他的前途一样。
    可拦不住有人嘴碎,这流言最终还是辗转飘到连笑他妈,贺洁的耳朵里。连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妈拔高了嗓子厉声尖叫,只是想想就脑瓜子嗡疼。
    对于贺洁而言,儿子是个废物,绝对好过是个变态。
    可惜耶稣也无法拯救他的信徒,意识到这件事情后的贺洁扭头就把她无辜的主同她的儿子一起彻底丢弃掉了。
    也是他自己犯瘟,高考就俩天,熬过了多好,他非得在最后一堂考试前回了趟家。
    连笑把脸埋在手心里,深深吸了口气,揉碎的烟草渣子被他连带着吸进了肺里去。老年人才喜欢追忆过去,要不然,就是生活不顺的。
    连笑自认还不算太老。
    连笑是临了七点折回的朗晴广场,酒馆大门虚掩着,他往厅里一望,没瞧着人。他在逃离后折返,没甚么非回不可的理由,只是无处可去,仅此而已。
    黑帘布后头,水声哗哗响。欧元哒哒撞开帘布冲了出来,狗头摆尾,四爪打滑,溅了一路的水。连笑眼疾手快捞了沙发上的浴巾给它裹了个严实,折腾了一前襟的潮。
    ‘一衣带水’
    连笑无端想起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典故。
    “欸,你说说你,跑什么啊?”陶京和声掀帘出,说这话的时候正抬着大臂擦下巴上的水。
    他和同样狼狈的连笑打了个对望,这声就偃了。
    时机太恰。
    说话的和听音的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欧元听的,但置于此情此景,就有了引申之意,你说说你,跑什么啊?裹在浴巾被里的大白狗转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俩瞧。
    陶京确实是没能料到这场永别结束得如此之早,他以为连笑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所谓,他不是太在意这件事情,茶几上摆着胶带、剪刀和新的招聘启事,是的,他还没来得及上岗的店员跑掉了,他自然需要再重新找一个。
    遂陶京愣住了,这代表着连笑的行为超乎了陶京的预料,而这很好地取悦了连笑。
    ‘一衣带水’
    他俩隔着窄窄一列过道打了个对望,连笑搂着欧元,松塌了肩膀,他莫名其妙放松了下来,奇怪,这很奇怪,无论放在哪里,陶京都不是一个可以被称之为能使人放松的存在,可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有兴致朝陶京挑衅地笑上一笑。
    意味不明地,陶京挑了下眉毛。
    他们凑在一处,给欧元吹毛。吹风机运转,呜呜作响,陶京怕欧元跑掉,遂把它夹困在双腿之间,连笑就拿着毛刷给它梳毛。
    没人说话,三尺见方的小酒馆里只剩下了吹风机的声响。
    陶京没问连笑为什么回来,又回来做什么,也幸好他没问,毕竟连笑自己也搞不明白。连笑只是看桌上那张新的招聘启事不爽,所以随手撕掉了,而陶京看起来也并不想阻止他的行为。
    天知道,连笑喜欢那份善解人意。
    吹干了毛的欧元蓬软得像球棉花,它在酒馆门口撒着欢疯跑,夕阳底下,一身白毛颤颤泛着茸茸金色光。他们倚着玻璃门瞧。
    连笑从绒球样的欧元一路瞧到陶京身上,后者一脸疲态,似是累极,临近一米九的身条,顺着玻璃门缓慢往下滑,滑到半蹲下,懒懒将下巴磕上膝盖。
    这人属实是怪,怪到让人摸不着头脑。
    “饿吗?”陶京抬头,“没吃的话,陪我去吃一口。”
    连笑本是不饿的。又或者是说,他忙着做一缕无根的浮灵,无暇顾及此事。陶京的一句‘饿吗’拽得人三魂七魄还归回体。
    他闷头跟着陶京走,穿堂过热辣喷香的火锅店,绕开锅气冲天的小炒,脾胃叫嚣,饿意凶猛,直到一碗羊汤滚滚下,熨帖心肺。
    汤是烫的,牛乳般的白,辅以郁青芫荽碎,有种混沌之意,一眼望不透,非得勺羹搅开,才可窥得乾坤——羊肉片得大,却也薄,随着汤面降低,露出端貌——肉香随着滚烫的热气四散,连笑额上汗水倾泻下,后知后觉上颚被烫掉了一层皮。
    饥饿是会钝化五感的。
    连笑舐着牙根想,他的舌尖在吞咽后发麻。
    风卷残云。
    可喊饿的人却是没吃多少,没多久陶京便停了筷,顶上是高吊着的一盏灯,裹着层厚腻的烟油渍,遂把光也染成了昏沉的黄,那光泼在陶京身上,就是层焦化了的枫糖。
    连笑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他似乎是更饿了。
    他听到陶京笑了。
    该死,收回前言,连笑讨厌过度的善解人意。
    第5章 熵增定律
    酒馆生意冷清,整一夜,仅零星三两客人,不消十点,客散人尽。连笑在收拾最后张台面,陶京杵在门口抽烟。过道是寂寂寥几盏灯。立在一楼,能望见二楼婚庆店橱窗里立着的果身人台。
    朗晴广场本就打得是浪漫商街的宣发旗号,两幢塔楼间是四层裙楼,大厅正中一道天梯,直通向望不见的顶楼。
    “那上面是什么?”顺走了陶京最后一根烟,连笑随着陶京目光所及往上瞧。
    陶京耸了把肩,他也从没上去过。
    朗晴广场刚开业之际,倒也好生红火过一阵,浪漫国际商都,又是超高住宅公寓,噱头响亮,占着观音桥核心地界,一手好牌,可惜到了,落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一场笑话。
    连笑为自己恶劣的联想而发笑。
    没人,陶京倒也不执着于苦守,落锁闭店,他在吧台后头教连笑调酒,手法粗糙。
    “不必精通,”陶京一扽酒单,“够应付客人就行。”
    酒单也简单,可供选择的调制款只七八。
    放哪说,这老板人都痛快。
    可连笑心里不痛快,遂爱给人找不痛快,“那要是我恰好不会呢?”
    你该知道的,人不过也只是动物,骨子里是未蜕干净的兽|性,但又不甘于落俗,遂抬起前肢,以衣冠粉饰。在未来,在未来的未来,连笑会精于此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陶京因连笑的话逆着光瞧他,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瞧着,瞧着,复又笑了,陶京漫不经心偏开头,掸掉了半指长的烟灰。
    陶京老早撤了场,恹恹一记哈欠回去睡早觉。小酒馆里复空空又荡荡。偶一传来些许呼噜声,是团在狗窝里睡得昏天黑地的欧元。
    这般清闲,连笑一时之间有点晃神。他大剌剌坐在酒馆门口吹风,重庆的夏天,连夜里的风都是滚烫的,地热蒸腾,眼前是茫茫蜃楼,连笑随手扒拉了两下额发,眉头蹙作了一团,躁得,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