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保翁坐在草蓆上,漠然看著面前的清水。
清水映出的东西很新奇,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知道这种钢铁做出来的东西叫汽车,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
汽车后面黑压压的跟著两千士兵。
按土人规矩,土司过世停灵七天,请筮师做法事,给各种鬼神送信,还要通知远在贵、川等地的彭家旁支奔丧。
这次不一样。
天降大雪,彭老夫人又著急儿子继任,这场丧事最多三天就会结束。
石保翁看见汽车上开了一个门,一个穿著军服,披著大氅的男人从里面钻出来。
“与彭家的缘分尽了。”
“这些不肖子孙,枉费彭老西辛苦了一辈子。”
“到头来,八百年不过是黄梁一梦。”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收拾东西,军队的到来让石保翁打消了最后的侥倖心理。
永安府有排教、討米堂,有老龙头、陈婆子、还有不明深浅的小关爷,如今再加这两千条枪,怎么看怎么危险。
年岁越大,石保翁越发不敢冒险。
只有年轻人才动不动的找人拼命。
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他一古脑地塞进褡褳里,再把褡褳背在肩上。
他把清水泼了,拿起那张藏在枕头下的纸人,最后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戏台,戏台上的旦角正甩著水袖。
“阿莫,世道乱了,邪祟也多了,老司以前可没发现这么多害人的东西。”
“永安府不能呆嘍,咱们回苗寨去,说不定老司要等的人就在寨子里头。”
他晃了晃身子,再出现时,已经在土司城外。
风雪正急,很快將他的身影淹没了。
土司城门口,知客事以为傅良璧是贵客,喜滋滋地拱手相迎,负责放鞭炮的下人们立刻点燃炮仗,轰隆隆地炸將起来。
门洞里摆了一个大火盆。
傅良璧提脚跨过时,大氅下摆沾了一层纸钱灰。
“这位大帅,不知如何称呼?”
傅良璧没有理他,自顾自往里走。
后面的军队跟著齐刷刷移动。
见到这种架势,知客事心里怦怦直跳,他给一个帮閒使了眼色,令他回报老夫人和二公子,自己赔著笑脸拦人。
“大帅还请一个人进去,军队煞气大,恐怕衝撞了老土司的新魂。”
副官一把推开他:“滚!”
知客事被推得踉踉蹌蹌,再见这些人刀枪雪亮,哪里还敢放屁,赶紧点头哈腰地避到一侧。
火盆不知被哪个士兵踢翻了,纸钱像死蝴蝶一样到处飞舞。
傅良璧很快走进灵堂。
灵堂正中摆著一口金丝楠木的大棺材,旁边还有一口稍小的杉木薄棺。
棺材前跪著十几个穿孝服的人,是彭老土司的庶子、儿媳、女儿、女婿和孙辈。
他们直起身子,偷看傅良璧的大氅、军服、指挥刀,还有他后面扛著枪的士兵,士兵枪口上都插著明晃晃的刺刀。
傅良璧打了一个响指。
副官立刻吼道:“一路留守,一路拿人,一路搜查库房,凡带武器且不降者,当场格杀勿论!”
“是!”
士兵们兵分三路,潮水般涌向了土司城的角角落落。
跪在地上的彭家子弟无人吭声,默默向著灵堂的最里面躲去,儘量远离这个浑身冒著冷气的军人。
傅良璧俯身捡起一沓纸钱,在香烛上点著了,丟进火盆里。
身为土人,这是他给彭家最后的体面。
接著,他说了一句令彭家人胆战心惊的话:“把彭承铭的棺材打开。”
“是!”
棺盖还未封上,副官一推一掀,就把棺盖板掀到地上。
傅良璧走到棺材前,烧焦的糊味扑鼻而来,他平静地望下去,只见崭新的寿衣里面裹著一截黑炭。
副官跟著瞧去,差点吐了出来:“將军,这尸首都烧熟了!”
“便宜他了。”
傅良璧又走到那群彭家的子孙面前。
“老爷子过世后,谁接替土司之位?”
有人小声回道:“是我二哥,彭承钧。”
“他人呢?”
“在他自己屋里。”
傅良璧走出灵堂,负手望著对面的戏台。
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夹杂著咿咿呀呀的旦角儿唱腔。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出《贵妃醉酒》。
台下人看台上是戏,只怕台上人看台下也是戏。
刚才说话的彭家庶子討好道:“请的月仙班,现在唱著的就是白月仙,永安府最红的角儿,两年前从北平来的。”
傅良璧没有听说过此人。
他想了想,向戏台走去。
身后,副官將彭家庶子一把拽起来:“去找彭承铭!”
不等他们踏出灵堂,彭老夫人卷著风雪先冲了进来,彭承钧被两个人扶著跟在后面。
“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啊?”
副官放开彭家庶子,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
彭老夫人厉害惯了,当即就指著副官鼻子大骂道:“你们闯到別人家里还问主子是谁?我是土司老爷的未亡人,是这土司城里的当家人!该我问你们是谁!”
“彭老夫人是吧?既然你说你是当家人,那正好,我代表新军知会你,从今天起,永顺府地面的粮税、伕役、团练,包括土司城的一切,全班归新军接管了。”
“你说什么?”
“把土司城的印信交出来,以免我们动手。”
彭家在这块地上坐镇了八百年,从元朝到明朝到满朝,换了三个朝代,彭家的土司印信从来没交出去过。
即便改土归流的时期,朝廷依然颁了丹书铁券,只要把土司城的大门一关,彭家仍是土人的皇帝。
现在突然跑进来一群丘八,就想把彭家的东西拿走?
做梦!
彭老夫人气得失去了理智,扑到副官身上又抓又挠。
砰!
枪响了。
彭老夫人捂著胸口倒了下去,她的双眼瞪得又圆又大,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姆妈!”
彭承钧仅仅慢了几步,没来得及拉住母亲,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但他没有哭骂,反而直接跪了下来。
“我爹和我大哥都死了,土司城里没人主事,將军愿意接管,那是我们土人的福气。”
副官被彭承钧的话说得一愣,手中举著的手枪不知道该不该打出去。
彭承钧跪趴在地上,以最真诚的语气继续说道:“库房的钥匙,还有田亩册、户籍册、赋税册,我全部拿出来交给將军。”
“是个聪明人。”
副官將枪插回皮套,冷冷说道:“去告诉永安府的所有人,这座城再没有土司老爷,也没有知府大人了,这座城的主人以后姓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