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贺文凤离开了月仙戏楼,准备找个暖和的地方对付一晚。
风雪已停,月亮反射著雪光,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雪也积得厚厚的,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响。
贺文凤穿著破棉袄和烂草鞋,可他从来就不怕冷,反而觉得下雪好玩,乾脆寻著最厚最白最乾净的雪踩起来。
咯吱咯吱。
好像不是自己踩雪的声音。
贺文凤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抽动鼻子,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顺著这股血气,贺文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只见巷子中间蹲著两个人,正低头撕啃著什么食物。
“喂,你们是不是把別人的看家狗抓来吃了?”
大半夜偷东西吃,一般是乞丐们的作风,贺文凤以为是討米堂的兄弟在开荤,自来熟地跑了过去。
“吃的什么呀,见者有份!”
他跑到两人跟前,借著月色一瞧,地上果然躺著一条黑狗,但他仔细一看,立刻噁心得吐了起来。
这条黑狗是一条早已腐烂的死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
蹲著的两个人,正捧著那些腐烂的皮肉往嘴里塞,就连腐肉上的狗毛都没有拔!
“你们这是……呕!”
贺文凤边说边吐,而那两个人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专心啃著食物,很快啃完手中的那些,又去撕扯死狗的內臟。
“小关爷说腐败的动物吃不得!吃了得鼠瘟!”
贺文凤强忍著噁心,一脚將那条死狗踢得远远的。
眼瞅著食物没了,蹲著的两个人抬起头来,嘴中发出“吼吼”的怪叫。
隨著怪异的吼叫声,贺文凤看见这两个人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两颗又尖又长的牙齿,牙齿上甚至还沾著死狗的腐肉。
“你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就在这两人怪叫著朝贺文凤扑过来时,他终於想了起来,禁不住也发出走调的怪叫——
“你们是黑龙寨的山匪!”
不错,一个疤脸,一个豁嘴,正是前几天被小关爷和自己打死的山匪!
可他们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由不得多想,贺文凤掉头就跑。
两个被夺走食物的山匪显然没有认出贺文凤,可这个新鲜的食物比那条死狗更吸引他们,因此两人紧紧追了上来。
贺文凤回头一看,两人追逐自己的姿势儘管十分僵硬,可那速度並不比自己慢多少。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小关爷,別追我!”
“吼吼!吼吼!”
一个活人在前面拼命跑,两个死人在后面使劲追,很快就跑出了小巷,跑到西大街上。
笔直的街道让两个死人追得更容易了些。
贺文凤回头一望,距离不到十尺了,他们抓挠的手臂甚至好几次碰到了自己的后背。
开枪开枪!
他掏出小关爷的左轮手枪,朝著两个怪物砰砰射去。
近距离射击,在他们胸膛上炸出了碗大的伤口,巨大的衝击力更是让两个怪物往后仰去。
贺文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骂道:“龟儿子,不知道你贺爷爷有枪吧!”
然而骂声未绝,两个死去的山匪又直起身子,趔趄著扑过来。
砰砰!
两枪射得怪物停在原地。
可枪膛里没有子弹了。
贺文凤哪里还敢得意,趁著怪物还在发愣,使出吃奶的劲儿朝著前方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肺管子都在燃烧,双腿沉重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似乎下一步就会栽倒在地。
吼吼!
身后的两个怪物不知疲倦地追著。
“天啊!我贺文凤还没当上大英雄,不,我贺文凤还没开过荤,还是个童男子,就要死了吗?”
悲愤的叫声中,刀疤山匪的手臂倏然抓来,將贺文凤一把抓住,再往地上摜去。
幸好是雪地,没有一下子摔死,可也摔得贺文凤眼冒金星。
接下来,两个山匪像爭抢那条死狗一样,开始摁著贺文凤撕扯。
“滚!”
生死关头,贺文凤的双眼变得赤红,与此同时,他全身冒出一层火焰,就像是整个身躯都在燃烧。
两个山匪的手臂驀然一烫,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竟然將他们的皮肉烧化了,发出难闻的恶臭味。
“孽畜安敢伤人!”
就在贺文凤与两个怪物都陷入茫然状態时,一声大喝自天而降。
紧接著,清脆的铃鐺声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辟邪铃的声音压制住了两个怪物的躁动,也唤回了贺文凤的神智,火焰熄灭,眼珠子重新转动起来。
他顺著摇动的辟邪铃望上去,危急关头救了自己的是一个穿著半旧棉袍,戴著围巾的中年男人。
“伢子,你没事吧?”
中年男人一手握著铃鐺,一手將贺文凤拉了起来。
贺文凤惊魂未定:“你是人是鬼?”
“自然是人。”
“那他们?”
“两个死人,不知道怎么尸变了。”
中年男人显然见多识广,手中铃鐺不停,又从怀里摸出几张辰州符,啪地贴在两个死人的额头上。
这下,疤脸和豁嘴真的不动了。
贺文凤刚刚死里逃生,转眼就好奇起来。
“大叔,你是道士?”
中年男人摇摇头。
“那你是干什么的?”
“开铺子的。”
“什么铺子?”
中年男人伸手往街道边上指了指,贺文凤看见那里的確是一间铺子,铺子前掛了两盏白灯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家扎纸店!
“害怕了?”
“嘁!我贺小爷怕球!”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没有再理睬他,而是收起铃鐺,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点燃后仔细观察两个山匪。
贺文凤凑过去问道:“这两个人是桑樟的山匪,死四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俩是我……我们小关爷亲手杀的。”
“你是討米堂的?”
贺文凤挺了挺胸膛,傲然道:“正是!”
“快回去吧,这两只东西是被人养出来的,我困不住多久。”
“你带刀没有?”
“嗯?”
贺文凤信心满满说道:“用刀剁碎,丟进猛河里餵鱼,我就不信被鱼吃了还能活过来!”
中年男人哭笑不得,一把薅住贺文凤的小辫子,硬是將他拖出了这个地方,一直拖进扎纸铺。
“喂,你带我进铺子干嘛?我没钱做你的生意!”
“养尸的人快来了,如果被他看到,必然杀你灭口。”
贺文凤打了个寒战。
到底不死心,安静不到两分钟,他又趴到门上,隔著门缝往外看。
“竟然在永安府里养尸,明儿我就告诉小关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