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与扎纸铺掌柜相同的铃声响了起来,一个青衫男人的身影由远而近。
贺文凤眼也不眨地盯著这个男人,下雪天还穿著薄单衫,简直比自己还不怕冷。
那男人走到了两个站著不动的死人面前,先揭下一张辰州符,放在月色下辨认。
虽然看不清楚他的面部动作,贺文凤却知道这人震惊了。
“喂,他是不是认识你?”
扎纸铺掌柜划拉开一堆纸马纸车纸屋子,露出一张小方桌,他坐到桌子边,提起早就凉透了的茶壶晃了晃。
“没了。”
“我不喝茶。”
“来者是客,你先坐会儿,我去烧水。”
贺文凤不耐烦了:“你的茶能有小关爷的锡兰红茶好喝?快来看他怎么养尸的!”
“养尸有什么好看的,不外乎镇邪与养煞两种手段。对嘍,你说的锡兰红茶是什么?”
“得问小关爷,反正是洋鬼子的货,从广州那边进来的。”
掌柜一边摇头嘆气,一边往后面的厨房走去。
“你得告诉小关爷,洋人没安好心,卖给咱们的货吃不得喝不得的。”
贺文凤没有理会这些话,仍是盯著青衫人看,只见他辨认完辰州符后,手指头一弹,辰州符就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此人的面孔,细长而阴鷙的眼睛,高颧骨,薄嘴唇,长得一副吊死鬼的样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有人偷窥,此人向四面八方扫视了片刻,扫到扎纸铺时,贺文凤將身子一缩,屏住了呼吸。
再等了会儿,铃鐺声渐渐远去。
贺文凤拉开门偷偷望去,只见月色下,雪地中,疤脸大哥与豁嘴小弟在前面一跳一跳的,青衫人在后面一摇一摇的,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他们拐进了文昌阁那条街,再往前走就是月仙班了。
贺文凤担心起白老板,想跑过去送个信儿,可又害怕再被两个怪物缠上。
“別出去,他们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伤到人怎么办?”
“有赶尸匠在,出不了事。”
贺文凤无奈地退回铺子里。
掌柜擦乾净杯子,给他倒上茶,贺文凤端起来看了看,茶叶一根根如菌丝,偏又是金灿灿的。
他喝了一口,苦得连同舌头都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茶?苦死你家贺小爷了!”
“你当这茶好喝?此乃百年份的九牛胆须,专解尸毒,你刚才被那两头孽畜撕扯过,若不及时处理,很可能尸变。”
贺文凤听得將信將疑:“当真有一百年?”
“九牛胆藤依附千年古树而生,长到百年才会生须,自打商会开始往京城里送九牛胆,整个湘西都被挖遍了!永安府里头,或许水寨和土司城还存有藤和果子,须就甭想了,只此一家,別无分店!”
“那我再喝几口!”
掌柜笑了起来:“你这仔子长得一副聪明相,还挺好骗的。”
噗呲!
贺文凤把一口苦茶喷了出来:“你骗我?”
“哪个敢骗你嘍,只不过这九牛胆须,除了解尸毒,还能祛邪性,你身上的邪性不比那殭尸少。”
说话声中,贺文凤慢慢合上了眼睛,趴到了桌子上。
“也是个可怜的伢子,睡吧睡吧……喝完这杯茶,能管上十天半个月。”
掌柜嘮叨完,起身把铺子的门栓上,再把灯吹灭了,合身躺进靠墙角的一张木床里。
屋里两个人渐渐打起呼嚕。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雪夜里十分刺耳。
白月仙刚刚睡著,又被惊醒:“吵死了!”
她带著一肚子火气下了床,衣服也没有换,趿上一双粉缎子绣花鞋,再抓起那件红斗篷披上,就这样走到后园。
拉开门,外面站著一个青衫人,以及两具死尸。
她没好气骂道:“阮泉你脑子被吃掉了?带这些东西来园子里干什么?”
青衫人名叫阮泉,本是湘西最有名的赶尸匠,两年前开始与白月仙合作,替她找尸养尸。
阮泉低声说道:“白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
“这批货共七个,其他五个好端端的,这两个却自己醒了,跑了出来。”
“嗯?”
白月仙先是一惊,接著又是一喜。
她围著两具僵直的尸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们的伤口上。
“这个死於刀伤,对方夺了他自己的佩刀,捅破心臟导致失血而死。”
“是。”
“这一个同样穿心而死,但伤口不是刀伤,让我想想……是鱼叉。”
“白老板真是好见识,我验过伤口,確实死於腰刀和鱼叉,另外五个死於枪伤,都是射进眉心,一枪毙命。”
“谁的枪法这么高明?”
“问过活下来的山匪,他们说是討米堂的小关爷。”
“竟然是他!”
白月仙更加吃惊。
会开天眼的小关爷,身手也这么好么?
她沉吟片刻,继续问道:“既然其他五个没事,这两个为什么起了尸变?”
“正是想不通,我才来找白老板。”
“如果连你找不到原因,那原因只有一个……”
白月仙忽然伸出手,扒开疤脸山匪的眼皮,往里吹了口气。
隨著这口气吹进疤脸山匪的瞳孔,他的眼珠转动了起来。
很快,从瞳孔到眼膜,直到整只眼睛,都变成青碧色。
就像两片青铜镶嵌在脸上。
白月仙面无表情地放开疤脸,继续扒开豁嘴山匪的眼睛。
果然,一口气吹下去,豁嘴的眼睛也变了顏色。
“这不是普通的尸变,是感染了僵煞。”
白月仙的话证实了阮泉的推测,他再无任何侥倖,心头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青僵,银僵,金僵……青僵虽然是最低级的,也可以號令百鬼夜行。”
“不愧是最有名气的赶尸匠,你对殭尸还有些了解。不过你放心,青僵没有传染能力,最多只能咬死人。”
“那这两只怎么处理?”
“好好养著,別放出去。”
“养他们花费的代价可不低,现在满湘西都挖不出九牛胆须了。”
白月仙咯咯笑起来:“要钱就要钱,何必变著法子找我要,十根金条够不够?”
“够够够,白老板真是豪爽!”
“明儿我派人给你送去。”
听到十根金条,阮泉的恐惧不翼而飞,全身都变得舒泰起来。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乱世最要紧的是什么?
自然是白花花黄澄澄的金银,只有抱紧这些东西,阮泉的心里才踏实。
至於九牛胆须,有钱还怕买不到?
就算永安府里没有现成的,山里也多的是採药人,一块龙洋就够他们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