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雪夜,关佑在和陆守贞喝酒。
两人在衙门的公堂上烧起了红泥小火炉,就著一碟糟鱼,一碟花生米下酒。
酒是永安本地酿造的高粱酒,浑得很,一个龙洋可换一大壶。
出於前世的自律性,关佑不怎么喝酒,今晚纯是陪失意的陆大人。
有些酒,越喝越热,而有些酒,越喝越冷。
“你见了傅良璧?”
“你为什么没有见他?”
陆守贞答非所问:“他不是乱来的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鬼知道他的大都督要他在湘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左右不过是地盘、权势、钱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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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佑望著陆守贞有些发红的眼睛,问出他早就想问的问题:“陆大人看起来是忠君爱国之辈,为何允许新军入城?”
“这天下,你不取,自有人来取。陆某区区一人,凭什么阻止新军入城?”
“也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陆守贞反问道:“小关爷,你说祖宗留给我们的家业,送给洋鬼子好,还是让这些军阀占了的好?”
“哈哈,当然是自己占著最好。”
“给军阀占著,总有一天大家会想明白,到时拧成一股绳就能把洋鬼子打出去。可给洋鬼子占了,孩子生下来读的是洋人的书,吃的是洋人的饭,就算收回来跟咱们也不是一条心了。”
港岛!
陆守贞一番话令关佑心潮起伏。
他没想到陆守贞一介六品官,看得比那些所谓的“名臣”、“重臣”更清楚长远。
过不了几天,末帝退位,昭告全国。
那时,傅良璧便会顺理成章地进驻这座府衙。
“陆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某无家无口,不担心养不活自己,只是……”
想起那几位牺牲袍泽,他们的家眷都指望著自己的一点俸禄过活,陆守贞心情顿时低落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喝酒喝酒。”
“我敬陆大人。”
两人喝完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关佑辞了陆守贞,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府衙。
厚厚的雪铺满了街道,遮盖了瓦舍。
他举目一望,不由自主地哼起一段唱词:“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俺林冲,自被奸佞陷害,流困沧州……唉,思想往事,怎不叫人痛恨!”
呸,被文凤那臭小子传染了!
不知走了多久,猛河的水声轻轻入耳,关佑却停下了脚步。
身后响起桀桀的笑声。
“小关爷兴致很好啊,老婆子还想多听几声。”
关佑转过身来,只见一个穿著大棉袄、裹著小脚的枯瘦老太婆,不是陈婆子是谁。
“您老到底找上我了。”
“小关爷,你杀了彭老大,搞么子放了彭老二?彭老二杀了我弟弟,你却放了他,是不是彭家老妖婆给你送了钱?”
“彭承钧是府衙审理的,与我无关。”
“嘿嘿,你还不承认?再说,你还捏死了我的虫儿,这你总要承认吧!”
“你的蛊虫確实是我捏死的,它杀了义庄的守门人,而你作为养蛊之人,应该判你过失杀人。”
陈婆子咧著没牙的嘴冷笑:“你承认就好,那条虫儿是老婆子专门给我弟弟养的,你捏死它,我弟弟就再也活不过来了,除非……”
关佑被她笑得全身发毛。
“除非什么?”
“桀桀桀,除非你来当老婆子的弟弟,你瘦是瘦,但有把子力气,肯定比我那瘸子弟弟活得久。”
“做梦!”
两人谈崩了。
陈婆子跟了关佑很久,终於找到了好时机,自然也不多废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黑布封著,上面画著红色的符。
“不愿意那就死囉。”
关佑见过这种罐子,上次和石保翁斗法时,里面爬出来一只断手,这次不知会是什么鬼东西。
陈婆子扯掉黑布,把罐口对准关佑。
罐子里爬出来的不是虫子,是一团黑烟。
黑烟浓得像墨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条蜈蚣的腿在爬。
关佑闻到了一股又腥又甜的味道,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看好了,这是我养了四十年的本命蛊,专吃人的魂魄,老婆子知道你小关爷有点邪性,不敢看轻你呢。”
嘮嘮叨叨中,黑烟爬到了关佑脚下。
他应该躲。
可不知道是喝酒的缘故,还是那罐子里的味道有问题,此时的身体变得异常迟钝,往后退去的时候竟然踩在了石头上。
石头一滑,关佑摔了下去。
黑烟顺势缠上了他的脚踝。
疼。
火烧一般的疼。
关佑低头看去,脚踝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黑线顺著小腿往上蔓延。
他想也没想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条黑烟。
黑烟中果然有东西,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关佑不仅没鬆开,反而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看不见的虫足刺破皮肉,毒液沿著毛细血管渗进体內,然而剧痛並没有持续多久。
关佑知道,这是一种神经毒剂,自己的五感已经麻痹了。
接下来,他很快就会出现瞳孔缩小、噁心呕吐、呼吸困难、肌肉震颤等症状,並在极短的时间內死亡。
所谓的吃掉魂魄,准確来说,应该是被毒虫咬死。
儘管已经没了知觉,关佑依然捏著那条看不见的本命蛊,直至那股黑烟散掉。
“怎么可能!”
本命蛊被关佑活活攥死在了掌心里。
陈婆子“噗”地吐出一口血,本命蛊死了,她的心脉断了一半。
她瞪著关佑,赤红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普通的邪物!”
关佑没有回答。
他在打摆子一样的剧烈颤抖,这种颤抖並非蛊虫的毒素引起的,而是来源於他自己,是嗜血症即將爆发的前兆。
明明昨天喝过了冷藏血!
按理来说,至少能管三天,难道是蛊虫的毒与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化合反应?
关佑一直认为嗜血症是基因缺陷,不是少了某种遗传物质,就是多了某种遗传物质,可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能刺激他病情恶化的东西。
疯狂的嗜血欲望涌上心头。
他朝陈婆子吼了起来:“不想死的话,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