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笼罩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尽,皇城午门之外的石板街上,已经响起了一片杂沓而有序的脚步声。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排著长长的队伍,鱼贯而入,神情或肃穆,或麻木,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揣摩与戒备。
太和殿內,金砖铺地,蟠龙擎柱,一如既往的威严与空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年轻的元启皇帝高坐於龙椅之上,面容隱於明暗之间,如一尊沉默的神祇,俯瞰著阶下眾生。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著,户部尚书奏报江南钱粮,兵部尚书呈报北境防务,皆是些寻常琐碎的公事,百官听得昏昏欲睡,只有一些有心人,才偶尔將目光瞥向御座左侧,那个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的身影——司礼监掌印太监,九千岁冯保。
冯保今日的神情似乎格外轻鬆,他微垂著眼帘,手指轻轻捻著胸前的一串佛珠,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殿內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有他坐镇,朝堂的基调便已定下,无人敢在此刻搅风搅浪。
“臣,御史中丞魏徵,有本奏!”
一个清朗而又充满金石质感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了过去。只见数百名官员中,一个身穿青色御史官袍的身影排眾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他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花白的鬍鬚在微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古井无波,仿佛一块屹立於风雨中的顽石。
正是魏徵。
他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是朝中少数几个敢於直陈时弊、不惧权贵的硬骨头。但即便如此,人们也未曾料到,他会在今天,在这样的气氛下,主动开口。
冯保那半眯的双眼微微张开一线,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看著魏徵,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码。
“魏爱卿有何事要奏?”元启皇帝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魏徵深吸一气,手捧象牙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迴荡在整个大殿:“臣启陛下!臣劾奏江南漕运总督李景隆,玩忽职守,贪墨巨额公款,致使官船年久失修,漕粮屡遭舟沉,上亏国库,下害民生!其罪一也!”
此言一出,朝中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漕运乃是国之命脉,事关京城百万军民的口粮,李景隆身为漕运总督,位置何等重要?这可不是一桩小事。
魏徵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朗声道:“臣又劾奏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张谦,查案拖沓,避重就轻,明知李景隆贪腐证据確凿,却因其后台强硬,迟迟不予定罪,反为其多方开脱,包庇罪犯!其罪二也!”
“张谦?”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大理寺卿张谦,是谁的人?满朝皆知,他正是九千岁冯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將,是冯党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魏徵的刀,锋芒毕露,已然抵到了冯保的喉咙上。
“放肆!”不等冯保反应,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太监已按捺不住,尖著嗓子喝道,“魏徵,你血口喷人!张大人乃陛下跌肱股之臣,岂容你这般污衊!”
魏徵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视著高踞龙椅的元启皇帝,第三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臣更要劾奏那张谦幕后之人!此人利用权势,结党营私,视国法为无物,置万民於水火!蚁穴虽小,可溃长堤!朝中若再有此等巨蠹蛀空国之栋樑,我大明江山,危矣!”
“幕……幕后之人?”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已经不是在弹劾一个封疆大吏,也不是在指责一个寺卿,这是在赤裸裸地向九千岁冯保宣战!
魏徵的话语里,没有点名道姓,却比直接喊出冯保的名字更具杀伤力。他引经据典,將一桩地方腐败案,瞬间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层面。他將李景隆比作“蚁穴”,將张谦比作“蠹虫”,而那“幕后之人”,自然便是那欲“溃长堤”、“空栋樑”的罪魁祸首。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魏徵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孤山,用他那看似衰老的身躯,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逼著他们做出选择。
“你……”
那太监还想喝骂,却被冯保一个手势拦了下来。
冯保脸上的那抹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站起身,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諂媚的圆脸上,此刻却是一片铁青。他死死地盯著魏徵,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再是慵懒与玩味,而是淬了毒的冰冷与阴鷙,一股无形的杀气瀰漫开来,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十几度。
他没想到,魏徵会选在今天,选在朝会之上,用这样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发难。他以为自己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將清风县的杂音隔绝在外,却没想到,这最致命的一刀,竟是从自己最意想不到的御书房、朝堂之上劈了下来!
那只来自清风县的“朱雀”,还有她身后的帝师……原来,他们的反击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果他此刻为张谦辩解,就等於坐实了自己就是那个“幕后之人”;如果他默不作声,那自己一手建立的威信,將在百官面前荡然无存。
一场看似不起眼的弹劾,在此刻,已然演变成了冯党与清流之间一场无可迴避的生死对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魏徵和冯保之间来回移动,连那位一直沉默的皇帝,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眼中闪烁著深不可测的光芒。
大殿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数个呼吸。
终於,冯保动了。他一步一步地走从司礼监的席位上走下来,踱到魏徵面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让附近官员听得一清二楚的森然语气说道:“魏中丞,好利的一口刀。可惜,刀太锋了,容易卷刃。老夫……就看好你这把刀,能用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