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暖阁里,空气有些燥热。
李怀安拎著一个沉重的铅酸电池盒,哐当一声搁在了御案前的地砖上。
旁边两名北境士兵合力抬著一个支架,上面架著一盏半人高的弧光灯。
“爱卿,这便是太后心心念念的『不灭灯』?”
皇帝坐正了身子,手里捏著一串念珠,眼神往那亮晶晶的玻璃球上扫。
“不灭谈不上,得有电。”
李怀安从兜里掏出两根绝缘导线,当著皇帝的面,往电池正负极上猛地一搭。
“滋啦!”
一道蓝紫色的电弧猛地弹开,空气里瞬间瀰漫开一股子焦糊的味道。
紧接著,那盏弧光灯发出了刺眼的白光,仿佛把正午的太阳直接拽进了屋子。
皇帝冷不丁被晃了一下,猛地抬手遮住眼皮。
“哎哟!这灯怎的这般泼辣?”
站在两侧的小太监更是惊呼著跌向柱子。
“亮就对了,工业的光,不讲究含蓄。”
李怀安鬆开手,那灯光稳稳地铺满整个暖阁,连皇帝龙袍上的丝线纹路都照得一清二楚。
皇帝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眯著眼看向李怀安。
“確实是个稀罕物。”
他转过头,给大太监使了个眼色。
大太监捧出一道明黄色的锦帛,清了清嗓子。
“镇北侯李怀安,克勤克俭,筑路有功,特赐御田千亩,金饼百枚。”
李怀安没下跪,只是拱了拱手。
“谢皇上,钱我收下,地就算了,北境不缺那点土。”
皇帝眼角抽了抽,手里的念珠转得快了些。
“爱卿立了这等奇功,朕若是不多赏些,天下人该说朕薄情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倒背著手走下台阶。
“朕听说,你这次带入京城的那一百名卫兵,个个都能百步穿杨?”
皇帝绕著那盏电灯转了一圈,手指在那冰冷的铁架子上滑过。
“回皇上,那是基本操守,算不得什么本事。”
李怀安拍了拍电池盒上的灰。
“西北那边的阿史那残部又开始蹦躂,边关守军打得吃力。”
皇帝停住脚步,盯著李怀安的眼睛。
“朕打算给这些勇士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他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带上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味道。
“传朕旨意,调这一百精锐进京营受编,封为『神火营』独立连。”
“即刻启程,开赴西北边疆,替朕守一守大乾的大门。”
这话一落,暖阁里的温度像是降到了冰点。
大太监赶紧把那封调兵的公文递到李怀安面前。
“李大人,接旨吧,这是皇上对北境儿郎的器重。”
李怀安没伸手,连看都没看那公文一眼。
“不行。”
大太监手一抖,差点把公文摔在地上。
“李大人,你这可是……抗旨?”
皇帝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念珠咔吧一声脆响。
“爱卿,这大乾的兵,朕调不动?”
李怀安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册子,啪地甩在电池盒上。
“皇上,您弄错了。”
“他们不是兵。”
皇帝皱起眉头。
“拿著火枪,穿著军装,走起路来震得瓦片响,你跟朕说他们不是兵?”
李怀安翻开那本册子,指著上面一排排鲜红的指印。
“这叫《北境工业集团员工入职合同》。”
“这一百个人,在北境驻京办的身份是『高级安保工程师』。”
“说白了,他们是我的员工,是企业派驻在京城的劳务人员。”
皇帝愣在当场,半晌没回过神。
“员工?劳务?”
“朕是大乾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们难道不是朕的子民?”
李怀安摇了摇头,嘴角掛著一抹生硬的笑。
“子民归子民,但那是私法范畴。”
“这份合同签的是五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除非违反合同条款,否则任何人不得强行变更其工作岗位。”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背著步枪列队的黑影。
“按照北境律法,员工在职期间,受《劳动法》和《合同法》的双重保护。”
“皇帝您的圣旨属於行政指令,管不到我们民营企业的內部人力资源调配。”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扶手。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朕的地界,你跟朕讲什么法?”
李怀安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直视著皇帝头顶的珠帘。
“皇上,时代变了。”
“您要是想调兵,去调京营,去调边军,那是您的权力。”
“但这几百號人,是我花钱雇的,是我供的粮,是我开的餉。”
他手指点在合同的赔偿条款上。
“要是您非要调走他们,行,先把这五年的违约金付了。”
“一人一万两,一共一百万两现银,概不赊帐。”
大太监在旁边气得手发抖。
“你……你这是在跟皇上做买卖?”
李怀安摊开手。
“公是公,私是私,讲道理嘛。”
皇帝死死盯著李怀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若是朕非要强行收编呢?”
隨著这话落下,暖阁外的阴影里闪出几十个御林军,刀尖在灯光下反著寒光。
李怀安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转过身,对著窗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咔噠!咔噠!”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在窗外炸响。
那是一百支栓动步枪同时上膛的声音。
隔著透亮的玻璃窗,只见那一百名北境士兵动作如同一人。
枪口虽然微微向下,但那股子杀伐之气直接撞碎了暖阁里的祥和。
御林军们停住了脚步,握著刀柄的手在冒汗。
他们见过这种枪的威力,只要那扳机一扣,这乾清宫就能变成屠宰场。
李怀安转回头,看著皇帝。
“皇上,別伤了和气。”
“这些员工脾气不好,他们只认合同,不认人。”
“合同上说,保卫僱主的人身安全是最高职责。”
皇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由青转紫。
他看著那一根根漆黑的枪管,再看看气定神閒的李怀安。
那一百挺枪,就像一百把悬在他脖子上的铡刀。
这种感觉,比冯保当年把持朝政时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爱卿……你这是在威胁朕?”
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捏著念珠的手指都勒白了。
“我是跟您讲道理。”
李怀安弯下腰,重新搭上电线的接头。
“刺啦!”
电弧再次爆开,那弧光灯的光芒陡然增强,晃得人几乎无法直视。
“您瞧,这电要是接歪了,是要伤人的。”
皇帝颓然坐回龙椅,手里的念珠断了线,散了一地。
“罢了,既然是『员工』,朕就不夺人所爱了。”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御林军退下。
“这圣旨……朕收回。”
大太监忙不迭地把公文塞回袖子里,额头上的冷汗滴在了地毯上。
李怀安直起身,麻利地拆掉导线,暖阁重新陷进了灯火的昏黄中。
“这就对了,合作愉快。”
他拎起电池盒,示意士兵抬走灯架。
“天色不早了,皇上早些歇著。”
“这灯我就留在这儿了,算是送太后的寿礼。”
“至於那一百万两的违约金,既然圣旨撤了,我就不找您要了。”
李怀安背著手,带著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
皇帝坐在阴影里,看著李怀安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去……去把兵部尚书赵进给朕喊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奏章散落一地。
“朕的大乾,什么时候成了他李怀安的企业了?”
走出乾清宫,冷风灌进脖子里,吹散了那股子燥热。
铁虎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刚才那架势,我还真怕那小皇帝翻脸。”
李怀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不敢。”
“在这京城里,谁手里有枪,谁才有资格谈合同。”
他看向漆黑的宫墙,心里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局势。
皇权的试探被他用这种近乎流氓的方式顶了回去。
但他也清楚,皇帝不会就此罢手。
既然圣旨调不动兵,那接下来,恐怕就是各种针对北境驻京办的阴招了。
“大人,咱们那些『员工』,刚才確实没想真的扣扳机吧?”
铁虎揉了挠后脑勺。
李怀安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铁虎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里透著一股子工业时代的冰冷和血腥。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座皇城依然像是个精致的牢笼,但在李怀安看来,那铁柵栏已经生锈了。
他跨上指挥车,看著车窗外略过的红墙绿瓦。
“回驻京办,把咱们的防御系统再升级一下。”
“既然皇上想看戏,咱们就陪他演一场大的。”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深夜的甬道里迴荡,震得瓦片上的积雪扑簌而落。
这一夜,京城的风向彻底乱了。
百姓们只看到皇宫里亮起了比太阳还耀眼的光。
却不知道,那光辉之下,旧时代的规矩正被一点点碾碎。
李怀安坐在车里,手里摆弄著那个黄铜打火机。
那一抹幽蓝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
他已经在考虑,如何用这股名为“企业”的力量,把整个大乾都给兼併了。
毕竟,在工业的铁轨面前,所有的围墙都是纸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