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歪点,再高一寸!”
铁虎站在玄武街路口,两只脚叉开,像尊铁塔。
他手里攥著一捆黑胶皮电线,额头掛著汗珠子。
木头梯子晃悠著,两个北境士兵正托著个黑沉沉的大傢伙。
那是个铁皮焊出来的喇叭口,形状像个巨大的牵牛花。
“铁爷,这位置正对著德记钱庄大门,够味儿不?”
士兵在杆子上扯著嗓子喊。
铁虎往地上啐了一口。
“使劲拧螺丝,这玩意儿沉得压手,掉下来砸著大人,我揭了你们的皮。”
刘大壮拎著半边刚杀的猪肺,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仰著短粗的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铁爷,这铁疙瘩掛这么高,是准备接雨水的?”
“我瞅著玄武街上一夜之间冒出几十个这玩意,是要闹哪样?”
铁虎撇了撇嘴,把电线往腰上一別。
“猪肉刘,你懂个屁。”
“这叫天鼓,一会儿专门震你们这帮想屁吃的土財主。”
他抬腿踢了一脚木质电桿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离远点,小心一会儿里面蹦出雷来,直接把你烤成脆皮乳猪。”
刘大壮缩了缩脖子,嘿嘿笑著往后蹭。
“铁爷说笑了,只要李大人不割我的肉,掛啥都行。”
此时的驻京办顶楼。
窗户大开著,冷风往里灌。
李怀安侧著身子坐在红木椅子上,面前摆著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旋钮,中心位置嵌著一个晃动的指针錶盘。
姬如雪手里拿著一份清单,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
“大人,城內三十六个点位全掛好了。”
“除了各处菜市场和广场,皇城根儿底下也塞了四个。”
她把一份路线图铺在桌面上,手指在几个红圈上点过。
李怀安伸手拧了拧其中一个铜旋钮,发出咔噠一声。
“那个银色的麦克风,试过音了吗?”
姬如雪点头,指了指旁边架子上那个充满金属光泽的长条物体。
“沈老头刚才对著喊了一嗓子,震得窗户纸都抖了。”
李怀安站起身,走到窗台边。
他看著下面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人群。
那些人正指著电线桿上的铁皮喇叭议论纷纷。
“去,让铁虎把电源合上。”
“老马那边刚送来的直流电组,別给我烧了保险丝。”
他吩咐完,重新坐回位子,把那根银色的麦克风拉到嘴边。
姬如雪快步走到墙角,合下一个巨大的铜质闸刀。
“嗡——”
一阵低沉的鸣响在整个驻京办顶层迴荡。
麦克风后面的电子管发出幽幽的橘红色光芒。
李怀安看了一眼沙漏,沙子已经漏到了底部。
“到点儿了。”
他按下红色的发送键。
与此同时,玄武街。
原本喧闹的摊位突然静了一瞬。
刘大壮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猪肚,猛地觉得耳朵眼里钻进了一股劲风。
“滋啦——”
那是电流划过金属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在磨牙。
紧接著,三十六个铁皮大喇叭里,同时爆发出一种从未在京城响过的乐声。
大皮鼓的鼓点沉重有力,每一声都像是砸在百姓的心口窝上。
黄铜小號的声音高亢嘹亮,直接撕开了厚厚的云层。
刘大壮手里的猪肚掉在脚背上,他浑然不觉。
“神跡……这是天上的神仙敲锣呢!”
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站得挺拔的百姓哗啦啦倒了一片。
他们整整齐齐跪在雪地上,对著电线桿子砰砰磕头。
“老天爷显灵了!”
“李大人把神仙请下凡了!”
哭喊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跳舞。
就在这时,音乐戛然而止。
一个清晰得过分的男声,带著一种不容反抗的穿透力,响彻全城。
“喂,喂喂。”
李怀安试音的声音在空中滚过,带著重重的迴响。
“这里是大乾首都之声广播电台,现在播报第一號公告。”
刘大壮停住磕头的动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李大人的声音?”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转头看了一眼同样傻掉的邻居。
“李大人进到那铁皮罐子里去了?”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响起,稳重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各位京城的父老,我是李怀安。”
“从今天起,你们不仅能看见北境的火,还能听到北境的话。”
“这公告说两件事。”
“第一,北境银行的利息再涨两个点,存银子的抓紧。”
“第二,晚饭过后,这喇叭里会讲故事,讲咱们北境怎么造火车的。”
声音在大街小巷迴荡,震得窗欞子嘎吱响。
顾维钧的府邸內。
这位礼部尚书刚端起茶杯,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得手腕一抖。
青花瓷盖碗摔在石砖上,碎成了几十瓣。
“哪来的声音?”
“谁在念经?竟敢在皇城外喧譁!”
他推开房门,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
抬头看去,那声音竟是从围墙外的天空上传下来的。
“顾大人,那铁皮喇叭……会说话!”
管家脸色惨白,指著墙根外面的电线桿,腿肚子直转筋。
顾维钧听著那熟悉的腔调,咬著牙根蹦出几个字。
“李怀安……这是要夺圣人的言路啊!”
他扶著门框,身子晃了晃,眼神里全是惶恐。
而在京城的另一头,皇家技术学院的教室里。
工部尚书宋礼正蹲在一个木头架子跟前。
架子上面拉著细细的铜线,连接著一个土製的线圈。
那里面也传出了李怀安的声音,虽然带著刺刺拉拉的杂音,但字字清晰。
宋礼老泪横流,乾枯的手指颤抖著抚摸那块震动的薄膜。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老工匠,嗓音沙哑。
“不用火烧,不用手递,声音能顺著铁线跑出几里地。”
“李大人说的思想武器,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猛地站起身,抢过桌上的粉笔,在黑板上狠狠划了一道。
“都別看了!给我接著研究那什么波!”
“要是让北境那帮年轻教习比下去,咱们工部的脸就真成鞋垫子了!”
驻京办顶楼。
李怀安关掉了发送键,转过身。
姬如雪正盯著那个发光的电子管,眼神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
“大人,全城的跪了一地。”
“他们真以为那是神跡,我刚才看见巡城营的人都丟了长矛在磕头。”
李怀安走到落地窗前。
他把两只手顺势塞进风衣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
脚下的京城像是一张摊开的旧地图,而他正站在这地图的中心。
“跪著好,跪著省心。”
李怀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子冷硬的劲头。
“以前他们只听圣旨,以后他们只听喇叭。”
“如雪,你明白吗?”
“只要掌握了这几个铁疙瘩,我想让他们信什么,他们就得信什么。”
他看著远处的红墙金瓦,嘴角下撇成一个嘲讽的角度。
“哪怕我说那金鑾殿里坐的是只猴子,只要喇叭响得够久,他们也会信的。”
姬如雪低头整理了一下耳机线。
“万历皇帝那边,怕是坐不住了。”
“小林子刚才就在楼下,盯著电桿看了半晌,脸都绿了。”
李怀安轻笑一声,手指在口袋里摩挲著金质怀表的边缘。
“让他看。”
“圣旨跑不过快马,但我的电波,眨眼间就能传遍整条玄武街。”
他再次转头看向那些铁皮喇叭,眼神里没多少情绪。
“今天放电影原声,明天放格物讲义。”
“我要把这大乾的耳朵,统统灌满北境的铁锈味儿。”
他把领口往上翻了翻,掩住了半张脸。
“铁虎呢?”
“带人去趟工部,把宋礼那台接收机收回来。”
“没有我的授权,京城谁也不准私藏能出声的盒子。”
姬如雪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门口,铁虎刚把一桶凉水当头浇下,抹了一把脸。
“大人,全办妥了!”
“那帮富商刚才又往银行涌,说神仙都让咱们请来了,存钱保准没错。”
他嘿嘿笑著,把怀里的一叠银票拍在护栏上。
“这就叫那什么……文化输出?”
李怀安没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两手插兜,风吹起他的衣摆。
夕阳的余暉洒在那三十六个黑色喇叭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全城的嘈杂似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去。
唯有那些铁皮喇叭,还像飢饿的巨兽一样,俯视著整座古老的城市。
这种寂静,预示著旧秩序最后的城墙,已经开始崩塌。
李怀安闭上眼。
耳边仿佛再次响起了那沉重的鼓点声。
那是工业的蹄铁,正一下又一下,踩碎大乾五千年的旧梦。
“告诉沈老头,下一步,咱们搞个能传画的。”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冷得让人发颤。
街道尽头,那个卖猪肉的刘大壮,还在对著电线桿子低声祈祷。
他不知道,从今天起,他梦里的一切,都將由这个黑色的铁罐子决定。
驻京办的灯火通明。
在那巨大的阴影下,一个名为“宣传”的怪兽,正缓缓睁开它血色的眼睛。
李怀安转身走进屋內。
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有力。
窗外,那一排黑色的铁皮,依然沉默地对准了京城的心臟。
下一章预告:【到底谁才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