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下午,公社把各队的节目评完了。
前进大队的《颂丰收》居然拿了个二等。
要知道去年、前年,前进大队都是倒数。这下支书脸上有光了。
一大早,陆沉刚到学校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备课,院门就被推开了。
打头的是老李,后头跟著大队长老杨。老李手里提著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老杨背著手,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陆知青!“老杨一进门就抱拳,“您给咱们大队长脸了!“
老李把白布袋子往陆沉跟前一塞:“陆知青,十斤白面,大队帐上出的。您別嫌少。“
陆沉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杨队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杨一挥手,
“往年咱们队出节目,垫底都轮不上。今年二等,全公社就三个队拿了二等!文化馆的人说了,咱们那诗写得好,有气势!“
他凑近了点,声音低下去:“陆知青,不瞒您说,公社王社长昨天专门问了——那个写诗的知青是谁?“
陆沉笑了笑:“杨队长客气了。就是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也得有那本事!“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谁再说读书没用,老子抽他!陆知青这笔桿子,比咱们大队那几条破汉阳造还管用!“
老李也在一边帮腔:“就是就是。陆知青,您不知道昨天评议的时候,文化馆那个小年轻还说——说您这诗写得有新时代气象!“
“新时代气象“这五个字从老李嘴里说出来,腔调都变了,显然是现学的。
陆沉没接话,把白面袋子放到一边。
有了这十斤白面,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老杨和老李前脚刚走,后脚篱笆墙外头就有人探头探脑。
村民们嗡嗡地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陆知青给大队写的那首诗,文化馆的人都夸!“
“可不咋的。公社王社长都点名了,说咱们大队出了个笔桿子!“
“你说同样是知青,咋差距那么大呢?人家写的诗能上县里的舞台,咱们连个字都认不全。“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要有陆知青一半能耐,我睡觉都能笑醒。“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飞遍了太行公社。
第二天上午,下坎村的张满仓拿著《老保管的一天》来找陆沉改稿,送了两刀稿纸和一瓶墨水。
下午,供销社的老孙也来了,请陆沉写两篇文化馆宣传栏的稿件,放下五斤小米和一壶煤油。
郑全福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老孙乐顛顛地出门。
他看了看桌上的小米和煤油,又看了看陆沉,欲言又止。
陆沉把那壶煤油拎到墙角放好,转头看著郑全福。
“郑校长,觉得我沾了一身铜臭味?”
郑全福搓了搓手:“也不是……就是觉得,你是读书人,这明码標价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校长。”陆沉拍了拍那袋小米,“我得先活著,才能教书。肚子填不饱,灯里没有油,我拿什么给这十五个孩子上课?拿什么给他们批改作业?”
郑全福愣住了。
他看著陆沉那双平静的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你比老赵强。老赵只会跟我叫苦,你小子是真能找活路。”
中午放学,铁轨钟敲过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陆沉没回村,借了学校食堂的灶台,用老杨送的白面蒸了一锅馒头。
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直往上窜。
白面特有的甜香味在灶间里瀰漫开来。
他捡了两个最大最喧腾的馒头,用草纸包好,揣在怀里,往后院走。
后院柴房门口,李招娣正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
她手里捧著那本《鲁迅小说集》,膝盖上放著半块硬邦邦的红薯干。
看两行字,就咬一小口红薯干,就著旁边缺了口的粗瓷碗喝一口凉水。
陆沉走过去,把怀里的草纸包递到她面前。
李招娣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接。
“拿著。”陆沉把纸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刚才老孙送的两刀稿纸,他裁了一部分出来。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草纸传到手心,李招娣的眼眶红了。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陆知青……我没粮票换。”
“不用粮票换。”陆沉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但这也不是白给的。下周语文测验,你必须进班里前三。”
李招娣猛地抬起头,盯著陆沉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能考第一!”
陆沉嘴角扯了一下。
“家里最近怎么样?你爹还拦著你上学吗?”他顺口问了一句。
李招娣低下头,手指抠著草纸包的边缘:
“我爹……他最近在跟邻村的人喝酒。他说女娃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我娘不敢拦他。”
陆沉心里有数了。
这年头的农村,这种事太常见。
他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看书。”
便转身回了前院。
下午没课,陆沉提著小米和煤油回了村。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门口蹲著个人。
这人二十出头,穿著件的確良的白衬衫,头髮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水滑,脚上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陆沉认得这张脸。
前进大队大队长老婆的小舅子,叫王跃进,在公社粮管所上班。
平时仗著姐夫的势和粮管所的铁饭碗,在公社横著走。
“哟,陆知青回来了啊。”王跃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堆著笑迎上来。
陆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王干事,稀客。找我有事?”
王跃进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咱们大队的功臣?我姐夫可是把你夸上天了。”
陆沉摆摆手没接烟:“不会抽。有话直说吧。”
王跃进也不尷尬,自己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著烟圈说道:“陆知青,我是个直肠子,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那返城手续都办齐了,印都盖了,结果你又留下来代课了?”
“郑校长缺人,我帮两个月忙。”陆沉语气平淡。
王跃进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陆知青,这年头,返城名额多金贵啊。你这手续搁在公社,夜长梦多不是?万一哪天政策一变,或者被人给顶了,你这辈子可就交代在这土坷垃里了。”
他顿了顿,眼睛盯著陆沉的脸,观察著他的反应。
“我倒是有个路子。我在县知青办有几个熟人。你要是觉得这名额拿著烫手,或者实在不想回燕京了,咱们可以运作运作。你把名额让出来,条件你隨便开。不管是钱,还是粮票,哪怕你想在咱们公社谋个正式的差事,我都包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陆沉心里冷笑。一个粮管所的临时工,也敢来空手套白狼。
真要是把名额交出去,恐怕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背上个投机倒把的罪名。
“王干事费心了。”陆沉看著王跃进的眼睛,
“手续都在公社备著呢。我就是来帮郑校长两个月忙,等这批学生送进考场,我就回燕京了。名额这东西,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可不敢耽误。再说了,燕京那边街道办早就给我留了底,换了人,他们也不认啊。”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两个月后必走的决心,断了对方的念想,又搬出燕京街道办做挡箭牌,让王跃进无从下手。
王跃进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行,陆知青是个明白人。那我就不多嘴了。你忙著,我先走了。”
看著王跃进悻悻离去的背影,陆沉知道这事没完。
这年头,为了一个城市户口,亲兄弟都能拔刀相向,更何况是一个外来的知青。
得稳住。
这六十多天,不能出任何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