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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燕京来信
    吴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把手里那本《河北文艺》递给陆沉。
    “老周给我写信,说易县出了个奇才。”吴恩良上下打量著陆沉,
    “我原以为能写出《吃》这种克制笔力的人,起码得是个在乡下磨了十年的人。没想到,是个插队才几年的燕京知青。“
    “吴老过誉了。”陆沉接过杂誌,“赶上了好时候,瞎琢磨的。”
    “瞎琢磨可琢磨不出这种没有一滴眼泪的伤痕。”吴恩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陆沉坦然落座。
    “你那篇文章,把省作协马副主席的头条都给挤下去了。”吴恩良笑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吴恩良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老周在信里托我探探你的底。你一个燕京知青,窝在太行公社教书,图什么?”
    “图清净。”陆沉回答得很乾脆,“顺便带完几个高三学生。他们今年得参加高考。”
    吴恩良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看陆沉的眼神多了一分郑重。“带完高三呢?有什么打算?”
    “回燕京。”
    吴恩良沉默了几秒。
    他本想拋出保定地区文联的橄欖枝,凭陆沉这一篇省刊头条,调进地区文联创作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燕京”两个字,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燕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这小子的心气,比保定大。
    “燕京是个好地方,水深养大鱼。”
    吴恩良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讲义背面扯下一张纸,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陆沉。
    “这是我在保定的地址。以后有新作,或者路过保定,来找我喝茶。”
    陆沉双手接过纸条,叠好收进贴身口袋:“一定。”
    ......
    接下来的几天,县文化馆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陈耘和刘方明没来打扰陆沉。陆沉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一楼阅览室里。
    他把阅览室里近半年的全国性文学大刊翻了个底朝天,脑子里渐渐勾勒出1978年文坛的清晰脉络。
    铁凝每天也会来阅览室。
    两人很有默契,各占长条凳的一头,互不干扰。偶尔看累了,会聊上几句。
    “你在看什么?”第三天下午,铁凝合上笔记本,看向陆沉手里的《十月》创刊號。
    “看风向。”陆沉头也没抬。
    铁凝愣了一下:“风向?”
    “大家都在写控诉,写眼泪。但读者总有哭累的一天。”
    陆沉翻过一页,“等眼泪流干了,就得有人来写写眼泪擦乾后的日子。”
    铁凝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自己正在写的那篇小说初稿,讲的是一个农村没有出嫁的老姑娘的故事。
    没有宏大的政治背景,只有柴米油盐和隱秘的情感。
    “我写了个短篇。”铁凝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稿纸,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你能帮我看看吗?”
    陆沉接过稿纸。
    开头第一行字:灶膛里的火光映著香雪的脸……
    陆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香雪》。
    这篇要在四年后才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把铁凝推上文坛巔峰的作品,此刻还在雏形阶段,连名字都没定好。
    陆沉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把稿纸还给铁凝。
    “怎么样?”铁凝有些紧张。
    “很好。”陆沉看著她,“不用改。就按这个路子写下去。別管別人怎么写伤痕,你就写你的灶膛和火车。”
    铁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眼弯了起来:“谢谢。”
    ......
    中午在文化馆食堂吃饭,气氛就微妙多了。
    钱志远这几天像躲瘟神一样躲著陆沉。
    每次打饭,只要看见陆沉在排队,他寧可端著饭盒去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蹲著吃。
    苏雅琴倒是主动坐到过陆沉对面。
    “那篇《吃》,我越琢磨越有味道。”苏雅琴夹了一筷子白菜,“你下一篇打算写什么?”
    “已经投出去了。”陆沉咽下一口馒头。
    “还是《河北文艺》?”
    陆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
    十天的麦收假转眼就到了尾声。
    这几天陆沉依然每天泡在阅览室,把剩下几本《文艺报》翻完,又把《十月》创刊號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没再提投稿的事,苏雅琴也没再问。
    最后一天上午,陆沉把改好的《易县新民歌选》初稿放在了陈耘的办公桌上。
    陈耘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原稿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註,把空洞的“大干快上”全改成了带著泥土腥味的农活细节。
    陈耘看了两页,猛地抬起头,盯著陆沉,半天没说话。
    刘方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哪是改稿……“
    他之前还觉得陆沉改那首《麦田里的黑板》是灵光一现,现在看著这整本册子,他彻底服了。
    “脱胎换骨。“陈耘接过他的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是脱胎换骨啊。“
    “陈馆长,刘干事,任务交差了。”陆沉背起军绿帆布包,“学校明天复课,我得回去了。”
    陈耘赶紧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大团结,硬塞进陆沉手里:
    “这是十天的伙食补助,说好的。陆沉同志,以后公社那边待得不顺心,县文化馆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陆沉没推辞,收下钱,道了谢。
    离开文化馆时,铁凝和吴恩良在院子里送他。
    “回去好好教书。”吴恩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但千万別把笔放下了。”
    铁凝站在一旁,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我把那篇小说写完,就寄出去。”
    “等你的好消息。”陆沉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文化馆的大门。
    长途班车在土路上顛簸了两个小时,终於停在了太行公社路口。
    陆沉跳下车,沿著熟悉的土路往前进大队走。
    地里的麦子已经割完了,空气里飘著烧麦茬的烟火味。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大队部那边传来一阵喧闹。
    王跃进正蹲在磨盘边抽菸,看见陆沉走过来,眼神闪躲了一下,赶紧扭头装作看別处。
    陆沉没理他,径直往学校走。
    “陆知青!陆知青!”
    身后传来喊声。
    邮局的小孙骑著自行车追了上来。
    “怎么了?”陆沉停下脚步。
    小孙一捏剎车,从绿色的邮政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陆沉。
    “掛號信!今天早上刚到的,我正打算给你送去呢!”小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这回可不是石家庄的了!”
    陆沉接过信封。
    不是石家庄?
    信封很薄,里面装的应该是不退回来的原稿。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左上角的寄件人地址上。
    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