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到潁川的第三天,就想杀人。
潁川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街道上走的是读书人,茶馆里谈的是经学,连路边卖炊饼的老汉说话都文縐縐的。
他典韦一个杀过人、舔过血的亡命之徒,走在这街上,像一头闯进羊圈里的野猪。
“典兄,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赵七,李家派给典韦的副手。这人二十七八岁,原是李乾帐下的一个文吏,识文断字,脑子活络,正好被李孜挑中。
赵七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典韦身边,活像一座山旁边插了根筷子。
“咱们来潁川,是替小郎君办事的,不是来打架的。”赵七再次叮嘱,“小郎君信上写得明白——『观察,记录,不要暴露』。典兄可还记得?”
典韦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李孜的信他贴身藏著,虽然大部分字不认得,但赵七念给他听过,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小郎君说不要暴露,那就不暴露。小郎君说要观察记录,那就观察记录。
只是观察了三天,什么都没观察到。
潁川郡治所在阳翟县城,比襄邑大了不止一倍。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看起来一片太平景象。典韦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转悠,看见的全是些读书人,高冠博带,三五成群,要么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要么在酒肆里吟诗作对。
“赵七,”典韦忽然开口,“小郎君说的那几个名字,郭嘉、荀彧、戏志才,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赵七摇头:“不知道。小郎君只说他们在潁川,没说具体在哪儿。”
“那咱们怎么找?”
“小郎君说了,不用刻意找,该遇见的时候自然会遇见。”
典韦觉得这话说了等於没说。不过,小郎君说的,一定有道理。他不懂,但他信。
两人在阳翟县城东边租了一间小院,安顿下来。赵七在街上盘了一家小杂货铺,表面上做买卖,实际上是个据点。典韦则每天在后院练武,双戟舞得虎虎生风,把院墙震得嗡嗡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十一天夜里,典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典兄!典兄!”赵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典韦翻身而起,抓起双戟,一脚踹开门。
赵七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张纸条。
“出什么事了?”
“小郎君飞鸽传书。”
典韦接过纸条,虽然不识字,但他认得李孜的字跡——小郎君写字有一种特別的笔锋,刚劲有力,不像稚子。他盯著纸条看了半天,闷声道:“念。”
赵七深吸一口气:“张家买通刺客,三日內至潁川,目標是你。小心。”
典韦心中一突。
刺客。
冲他来的。
不,不对。刺客是冲李家来的。杀了他典韦,李家窝藏钦犯的罪名就坐实了。张衡那老狗,明面上退了,暗地里还要咬人。
“来得好。”典韦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赵七看得目瞪口呆:“典兄,你这是——”
“毁尸灭跡。”典韦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小郎君教的。”
——
刺客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傍晚,典韦正在后院练戟,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响动。
典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舞戟。
他听小郎君讲过刺客的特点——真正的高手不会在傍晚动手,太扎眼。这时候来的,不是试探,就是外围的小嘍囉。
“赵七,”他低声说,“去屋里待著,別出来。”
赵七二话不说,钻进了屋里,把门从里面閂死。
典韦把双戟插在地上,从墙角摸出一把柴刀——这是他的备用武器,双戟动静太大,柴刀顺手,適合在狭窄空间里用。
他蹲在后院的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不,三个。脚步很轻,是外行。真正会杀人的人,脚步是有韵律的,像野兽捕食前的蓄势。这三个人的脚步,虚浮,犹豫,像偷鸡摸狗的毛贼。
典韦有些失望。
他等了三天,就等来三个毛贼?
门被轻轻推开。
第一个人探进半个身子,还没看清院里的情况,柴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別动!”
那人浑身僵住,手里的短刀“咣当”掉在地上。
典韦一脚把他踹进门,顺势衝出去。门外还有两个人,一个举著刀,一个转身要跑。典韦柴刀一挥,拍在举刀那人的手腕上,骨裂声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刀飞出老远。
跑的那个已经跑出了十几步。
典韦没有追。他从地上捡起那人掉的短刀,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短刀呼啸著飞出去,正中那人的大腿。跑著的人扑倒在地,嚎叫起来。
从开门到结束,不到十个呼吸。
赵七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躺了三个,远处还趴了一个,脸色变了又变。
“典兄,你杀了他们?”
“没杀。”典韦说,“小郎君说了,能不杀就不杀,留活口有用。”
赵七鬆了口气,赶紧去把远处那个人拖回来。四个人被捆成一串,跪在院子里,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典韦蹲下来,柴刀架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的牙关在打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典韦把柴刀移开,换了个方式问:“是不是张家?”
那人拼命点头。
“张衡?”
继续点头。
“给了多少钱?”
“五……五百金。”那人终於挤出一句话,“买你的人头。说……说杀了你,拿著人头去陈留,再给五百金。”
典韦站起身,把柴刀插回腰间。
“回去告诉张衡,”他说,“就说典韦在潁川等他。他要是有胆,亲自来。派你们这些废物来,是看不起我典韦。”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七皱眉:“典兄,就这么放了?不怕他们再来?”
“来多少,杀多少。”典韦说,“但今天不能杀。杀了他们,张衡就知道我防备了,下次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放他们回去,张衡会觉得我好对付,下次派的还是废物。”
赵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典兄,你这脑子,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小郎君教的。”典韦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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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襄邑。
李孜坐在书房里,读完典韦的密报,脸上没有表情。乳母王氏在一旁看著,总觉得这小郎君有时候不像个孩子——哪个四岁的孩子看完一封信能面无表情地沉默半天的?
“乳母,”李孜开口了,“你说张衡接下来会怎么做?”
王氏一愣:“老奴不知。”
“他会再派人。”李孜说,“典韦放回去的那几个人会把话说给他听——典韦在潁川,身边只有十几个人,防备鬆懈。张衡会觉得有机可乘,会派更厉害的刺客来。”
“那小郎君为何还让典壮士放人?”
“因为我要的就是他派更厉害的人来。”李孜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在明,我在暗。他以为他在杀我的人,其实是我在引他的人。”
王氏听得一头雾水,不敢再问。
李孜铺开一张帛书,提笔给典韦回信。信很短:
“戏已开演,鱼已上鉤。你只管钓鱼,收网的事我来做。”
写完后,他把帛书捲成细条,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里,走到窗前,鬆手。
鸽子扑棱著翅膀,朝潁川的方向飞去。
李孜站在窗前,看著鸽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
与此同时,阳翟县城。
典韦放走刺客的第二天,赵七在杂货铺里接待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深衣,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他走进铺子,没有看货架上的东西,径直走到赵七面前。
“掌柜的,你们铺子后面那个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赵七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我住在隔壁。”那人说,“昨夜听见动静不小,想过来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七打量著这个人。
衣著朴素,但料子不差,是读书人的打扮。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清明,不像是在试探。
“没什么大事,”赵七笑道,“就是几个毛贼翻了墙,被我家护院赶走了。”
“毛贼?”那人微微挑眉,“阳翟城治安一向不错,很少有毛贼。而且——”他顿了顿,“你家护院的身手,不像是普通护院。”
赵七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人摆了摆手:“掌柜的別紧张,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好奇,你们从陈留来的?”
赵七没有回答。
那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口音是陈留那边的,杂货铺里卖的东西有一半是陈留的货。而且你们铺子开张那天,我注意到你们的货箱上有李家的標记。”
赵七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那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別误会。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要找的人,我知道在哪儿。”
“你说什么?”
“你们来潁川,不是来找人的吗?”那人说,“找郭嘉,还是找荀彧?或者是戏志才?”
赵七神色一滯。
那人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午时,城东十里亭。来不来隨你。”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街角。
赵七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关上门,跌跌撞撞地衝进后院。
“典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