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在子时收到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有人找上门,约明日十里亭见。”
潁川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还没开始找到人,人已经找上了他。
他铺开一张新帛书,写了两行字:
“明日赴约,不卑不亢。若为友,以礼相待;若为敌,典韦杀之。”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杀之前,先问清楚他怎么知道你们的底细。”
鸽子再次飞向潁川。
——
阳翟城东十里,有一座破旧的亭子。
说是亭子,其实只剩四根石柱撑著个顶,周围的木栏杆早就被人拆去当柴烧了。亭子旁边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长满了荒草。这里远离官道,平日无人经过,只有偶尔有赶路的商旅在此歇脚。
典韦站在亭子里,双戟插在身后。
赵七蹲在亭子边缘,手里攥著一把短刀,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典兄,你说那人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典韦没有回答。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
午时。
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青布深衣,不紧不慢地走来,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走到近前,赵七认出正是昨天来铺子里说话的那个人。他身后没有跟人,手里没有拿兵器,甚至连个隨从都没带。
一个人,空著手,来赴两个亡命之徒的约。
典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有恃无恐的人。
“来得早了些。”那人走进亭子,在石柱上靠坐下来,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以为你们会提前半个时辰来埋伏,结果你们真的等到午时才来?”
赵七没有说话。
典韦也没有说话。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別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们,昨天就不会亲自去铺子里找你们。隨便找个人递个话,或者乾脆报官,都比我自己来送死强。”
“你是谁?”典韦开口了,声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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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戏,名志才。”那人说,“潁川人,读过几年书,没什么大出息。”
戏志才。
赵七一惊,这个名字,在小郎君给他的名单上排在第三位——郭嘉、荀彧之后,戏志才。小郎君在名单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此人早逝,但才能不下郭嘉。若能结交,务必结交。”
“你昨天说,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赵七试探著问。
戏志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从陈留来,是李家的什么人?”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李家派一个杀过人的猛士和一个会算帐的掌柜来潁川,到底想干什么。”戏志才说这话时,眼睛看向典韦,“这位壮士,你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戟磨出来的。能在阳翟城里藏著双戟不被人发现,说明你们有人打点过县衙。你们不是来做生意的。”
典韦的手已经摸向了身后的戟。
赵七按住了他的手臂。
“戏先生,”赵七说,“你既然能猜到这么多,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戏志才看了赵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聪明。”他说,“那我就直说了。我帮你们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们家的小郎君。李孜。”
亭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
典韦的手从戟上鬆开,转过身,正面面对著戏志才。他比戏志才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著这个瘦削的读书人,目光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怎么知道小郎君?”典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
“猜的。”戏志才说,“陈留李家,家主李乾,长子李整,次子李典,幼子李孜。李乾守成有余,不是能做出雪糖那种东西的人。李整稳重,但缺乏锐气。李典好学问,但心思不在生意上。剩下谁?一个四岁的孩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做出雪糖,能收留杀人犯典韦,能在劫匪面前不慌不忙,能让袁逢的女儿欠他人情,还能在张家联合四家告状之后三天內翻盘——这样的人,我想见一见。”
典韦沉默了。
赵七也沉默了。
戏志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李家最深的秘密。雪糖的方子、典韦的身份、袁衡的事、张家的告状,这些事情外人不可能知道。就算知道其中一件,也不可能知道全部。
除非——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盯著李家了。
“你盯了我们多久?”赵七问。
“不久。”戏志才说,“从你们家小郎君第一次在襄邑东市露面,跟典韦说话的那天起。”
那天是光和四年九月二十日。距离今天,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他从襄邑追到潁川,从李家的一举一动里,拼凑出了一个四岁孩子的全部图景。
赵七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个人,太危险了。
“你为什么要见小郎君?”典韦问。
戏志才抬头看著典韦,那双极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一个四岁的孩子,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赵七的心一沉。
是啊。戏志才。一个潁川的普通读书人,没有名气,没有家世,没有任何值得被人注意的地方。李家的小郎君,远在陈留,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的才能“不下郭嘉”?
这件事,没法解释。
“你弄错了。”赵七强作镇定,“我们没有在找你。我们找的是郭嘉、荀彧——”
“郭嘉今年十二岁,还在乡下读书,除了他的老师,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戏志才打断了他,“荀彧是荀家的子弟,名气大,找他的人多了去了,不需要你们从陈留派人来找。你们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是我,一个没有名气、没有家世、连举孝廉都没资格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赵七的眼睛。
“所以,我再问一遍——你们家小郎君,是怎么知道我的?”
风停了。
老槐树的枯叶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典韦的手再次握上了戟。这次,赵七没有拦他。
“戏先生,”典韦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打算怎么办?”
戏志才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没有茧子,没有伤疤,从来没有握过刀剑。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活了二十三年,读了二十三年书,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去某个县令门下做个门客。但那天在襄邑东市,我看见一个三岁的孩子走到一个杀人犯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个杀人犯就跪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典韦。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不一样。”
典韦的手鬆开了戟。
他听懂了。
这个叫戏志才的人,不是敌人。他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久了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於是拼命朝灯光跑过来。他害怕这盏灯是假的,害怕点灯的人是个骗子,所以他要把一切都弄清楚。
就像典韦自己,在那个血泊中的午后,看见一个三岁的孩子朝自己走来时,心里翻涌的那种感觉——不信,又忍不住想信。
“戏先生,”赵七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可以替你传话给小郎君。如果他愿意见你,自然会安排。如果他不愿意见你,你就算追到襄邑,也见不到他。”
戏志才点了点头:“可以。”
“那你先帮我们找到郭嘉。”赵七说,“这是小郎君交代的事,不能耽搁。”
“郭嘉不用找。”戏志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每个月十五会来阳翟城买书,今天是十一,还有四天。到时候我带你们去见他。”
“那荀彧呢?”
“荀彧在潁阴,离这里六十里。你要见他,我可以给你写一封引荐信。但荀彧那个人,心思重,不会轻易见外人。有我的信,也未必能见到。”
赵七和典韦对视一眼。
“那就先见郭嘉。”赵七说。
戏志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戏先生,”典韦忽然叫住了他。
戏志才回头。
典韦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递过去。那是他早上出门时揣在怀里的,还带著体温。
“你从阳翟城走到这里,十里路,没吃东西吧。”
戏志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谢谢。”他接过乾粮,掰了一半,又递迴给典韦,“你也走了十里路,一人一半。”
典韦接过那半块乾粮,看著他走远。
赵七站在亭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典兄,你说这人靠谱吗?”
典韦把半块乾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小郎君说他的才能不下郭嘉。”典韦说,“小郎君的话,不会有错。”
——
戏志才。
这个名字,李孜在前世读《三国志》时只见过一次——荀彧荐戏志才,志才卒,又荐郭嘉。寥寥数语,一个在歷史长河里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但李孜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能被荀彧推荐给曹操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戏志才之所以没有留下更多记载,不是因为他才能不够,而是因为他死得太早。
早到还没来得及发光,就熄灭了。
“他想见我。”李孜自言自语,“他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的。”
这是一个麻烦。
他没办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回来的,我在歷史书上见过你的名字”。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戏志才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来,如果拒绝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孜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帛书,提笔写字。
这一次,他没有写密信,而是写了一封正式的、可以用在檯面上的信。抬头写的是“戏志才先生亲启”,落款写的是“陈留李孜拜上”。
信的內容很简单:
“志才先生足下:闻先生欲见孜,孜亦欲见先生久矣。然孜年方四岁,步履不便,不能亲至潁川。若先生不弃,请移步襄邑,孜当扫榻以待。陈留李孜顿首。”
写完后,他又加了一行小字:
“先生来时,请携郭嘉同往。孜亦有物赠之。”
他把帛书卷好,塞进竹筒,交给等在门外的信使。
“连夜送出去。”他说,“送到潁川阳翟城东杂货铺,交给赵七。”
信使领命去了。
李孜关上门,回到榻上,躺下来。
四岁的身体容易累。他今天读了一整天书,又处理了好几桩生意上的事,脑子还清醒,但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戏志才,”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你来吧。来了,我就不让你死了。”
——
四天后,阳翟城。
郭嘉站在书铺的架子前,翻著一本《韩非子》。他今年十二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色有些苍白,一看就是那种常年泡在书堆里、不怎么晒太阳的孩子。
“郭嘉。”
他转过头,看见戏志才站在门口。
“志才兄?”郭嘉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见一个人。”戏志才说。
“谁?”
“一个四岁的孩子。”
郭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戏志才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韩非子》,放回架子上。
“別看了。”他说,“你要看的书,那个孩子家里都有。而且——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比《韩非子》更值得你看。”
“什么东西?”
戏志才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来自襄邑的信。信上那行小字——“先生来时,请携郭嘉同往。孜亦有物赠之。”
他猜不到那是什么东西。但他有一种预感——那个四岁的孩子,会改变他的一生。
“走吧。”戏志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去襄邑。”
郭嘉看著戏志才的眼睛,看见了一种他从未在这个朋友眼中见过的光芒。
那是希望。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里跋涉,忽然看见远方有一盏灯。他不確定那盏灯是真的还是幻觉,但他决定走过去。
郭嘉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书铺,走进潁川十一月的寒风里。
身后,书铺的老板探出头来,看著他们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