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时间,14点整。”
雨幕下的都市,淅淅沥沥。
街边电器店的玻璃展柜內,厚重电视机的萤屏上一闪一闪,光线混著雨声在街上游弋。
“继续为您播报,今日上午发生的东京毒气事件最新情况。
警视厅在午间召开紧急记者会,確认此次事件为毒气袭击,目前已造成至少7人死亡,超过千人送医……
三条受到影响的地铁线路,部分区间已逐步恢復运营,但霞关等车站仍处於封锁状態……”
电视的画面切换,一群穿著防护服的人员在地铁口疏散、担架被匆匆抬过的混乱影像……
南北川撑著红伞,在红绿灯的闪烁下,走过了斑马线。
在抵达尽头的下一刻,身后那些停在车道上的车辆,便骤然开始左右刮擦道路上迸溅的雨水。
然而,畅通仅仅持续了片刻。
只过了片刻,身后刚才还在通行的车流就又卡住了。
后视镜里,马路上的车流很快就凝滯成一片闪烁的红色光点。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能让城市交通系统不堵车的魔术呢?”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瘫痪的景象,隨即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路程。
“若是可以用上隱秘之术,这种问题大概轻而易举解决吧?”
可惜……
倘若真能那样隨意使用,它也就称不上是隱秘而伟大的技艺了。
隱秘之术。
所谓魔术魔法、炼金学、仙术、炼丹术、神秘学……
一切试图用理论与仪式触碰世界真理的未完善技术,都只是詮释世界的工具。
而工具……
难免会被淘汰、更新、重塑。
即便是世俗所尊崇的普世科学,也不过是某个时代,最便於人们操作与验证的一套詮释体系。
隱秘侧的世界,无论是耗费巨大代价筑就的秘仪殿堂,还是普惠万民的公开知识,抑或是那些被深深藏匿的伟业之术。
无论它们归属於哪一脉传承,都遵循著一套共同的底层原理,尤其是最核心的三道准则:
“相似律,接触律,认识法。”
相似律,意指“同类相生”。
只要形貌相似、象徵相类、结构相仿,在意识的认定下,两者间便会建立起某种神秘的联繫。
最典型的一种,莫过於世界诅咒体系中的巫毒人偶。
以受术者的头髮缠绕人形,针刺人偶,便被认为能伤及本体。
而在炼金术之中,就以黄色矿石象徵黄金,以红色对应生命与太阳。
各类宗教与萨满的画符、造像、摹擬星象的仪轨,无不是想凭藉形似的表象,引动形而上的力量。
所谓的接触律,则指出凡是彼此接触过的事物,分离之后依然保持著某种超验的联结。
故人毛髮、指甲、旧衣、血液,皆可以成为施术的媒介,因为它们是本体的延伸。古人认为,人类自身的脚印、影子都是人的一部分。
触摸过圣遗物或咒物,便意味著沾染了它的因果……
在“照明结社”的体系中,在所谓“太一境界”的见证下,存在著万物流出的源头。
所有事物自太初就相互关联,区別仅在於这种羈绊的强弱。
南北川记得自己上辈子,有读过弗雷泽写的《金枝》这本书,后者就在书里下过一个结论:
人类所有的巫术、法术、仪式、感应魔法,本质上都是这两条定律的延伸与应用……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认识法。
用比较好理解的、贝克莱主教的那句著名断言来比喻:
“存在即是被感知。”
世界的实在性,在某种程度上,依赖於观察它的意识。
有一种观点认为,每一个意识都拥有其自身的“灵魂”。
而每一个拥有灵魂的个体,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全能”的观测者。
只要去“想”、去“认识”世界,世界便会回应这份意志,共同塑造出人所见的景象。
然而,由无数个体意识的驳杂与矛盾,世界只能在繁杂的指令中,寻找模糊的、统计学意义上的共识。
正因如此,我们这些被欲望裹挟却又拥有智慧的个体,才难以轻易触及真实的圆满。
因为玩家太多,伺服器卡了。
於是,大多数参与者都陷入游戏的僵局,落入普通的结局。
而有少部分玩家,能够利用世界卡顿製造的规律,跳过某些程序。
而这,就是隱秘之术得以成立,並显得如此“神秘”的根本原因。
相似,接触,认识。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通俗意义上的隱秘知识,都只是在对这三条法则的不同詮释而已。
虽然南北川本身偏唯物,但这些东西又十分唯心主义。
但上辈子归上辈子,对於这辈子所处的世界而言,这就是世界的物理法则,就是唯物。
隱秘之术,在这个世界即是构成一切的、毋庸置疑的物理定律。
因此,他也只好遵循这些。
隨著这些想法一同掠过的,还有南北川脚下的街道路径。
当他路过一栋泡沫经济时期留下的茶色办公楼时……
落在地面的雨水,像是卡住了帧的画面,骤然凝滯在半空。
剔透的水珠,悬停在了柏油路面上方几厘米处,一动不动。
南北川身前的道路隨之一变。
原本应向远处延伸的干线,此刻像被无形之手扭转的图纸,在视野尽头摺叠、收束,指向一个原本不存在於地图上的岔口。
南北川停下脚步,却不惊讶。
隨著那层隔开虚实、如同毛玻璃一般的境界,被无声扭曲。
周遭雨声、车鸣、乃至城市本身的呼吸,都在瞬间被抽离。
这是一个巨大的结界。
来自圣坛教会的秘仪,用来遮蔽圣所、混淆认知的“移动境界”。
又叫“无何有之乡”。
来到东京之前,南北川看过师兄提供的资料,对此有所预料。
本次飞升战爭的监督方,並非由世界术协的天文塔负责,而是由来自梵蒂冈地下的圣坛教会全权管辖。
因此,在东京这座现代大都市的肌理之下,出现这样一片被摺叠起来的领域,也属必然。
所谓圣坛教会的秘仪,是他们以信仰与理法,在代行之地划出的一块应许之地的前哨。
用以宣扬主的律法。
南北川转向那凭空出现的道路,隨著他的脚步深入,周围景象也开始如受热的蜡般软化、变形。
茶色办公楼流泻成模糊的色块,路灯柱像垂首的禾秆般弯折。
雨滴仍然凝固在空中,所有扭曲的色彩与线条,都在视野尽头的水洼倒映中收束。
“……”
南北川看向视线的中心。
矗立於这个结界中心的,是一座黑色的基督教堂。
它並非立於地基之上,更像是从这片空间底部生长出来。
建筑是经典的哥德式骨架。
尖锐的拱券、高耸的扶壁、陡峭的铅灰色屋顶。
但整体线条异常简洁,几乎没有繁复的雕饰与圣像。
墙面是某种吸光的黑色石材,让这座本应指向天空的建筑,反而散发出一种向內坍缩般的沉重感。
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是存在的,但並非描绘圣徒生平的图像,而是抽象的交错几何线条。
十分矛盾。
它有天主教教堂的骨骼,却披著新教教堂的简约,而后又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浸透。
此刻坐落於此地,就像一枚钉入现实褶皱中的黑色楔子。
南北川走向教堂,脚下的触感从湿漉漉的柏油路过渡为石板。
雨声消失了。
敞开的大门內,彩色天窗投下的一个针织太阳与一轮弦月,二者冷色光带切割著高耸的圆拱空间。
一排排空荡的长椅朝向尽头,那有一台悬置的十字架。
十字架下方,一位身穿修女服的银髮女子双手交叠,静立在唱诗班的歌坛前,神情如同凝固的雕塑。
“第十三位的吗……”
稍远处,一位穿著黑袍、戴圆框眼镜的神甫温和微笑,率先开口:
“日安,飞升仪式的受领之人,欢迎来到正午礼拜堂。”
南北川眼中,文字自行浮现:
【序列:智人纲】
【灵魂类型:怀揣信仰者】
【部位/层次/耐久度】
【头颅/f/9刀】
【脖颈/f/9刀】
【胸膛/f/9刀】
【腹腔/f/9刀】
“哪怕你是典范者的弟子,初次见面便如此直视……”
神父推了推眼镜,笑容未变,声音平和地传入他耳中:
“年轻人,这並不礼貌。
而且,这种能窥探境界的技艺,用多了很伤眼睛。”
南北川闻言,脚步一顿。
他知道我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