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破碎的穹顶落下。
雨滴敲打著闪烁的屏幕,溅起冰冷细碎的水花。
像这座名为“柑橘”的意识废墟在无声流泪,为终曲奏响。
子弹来自三层环廊的阴影。
没有射向七个“家人”,而是精准地击碎了那九台电视机,与中庭中央的橘千世子。
电视机屏幕接连炸裂,玻璃的碎片混杂著奇异微光,四处迸溅。
“门”的轮廓,隨之溃散。
橘千世子抬起手,颤巍巍地按住自己的胸口,缓缓低头。
胸口已是粘稠的暗红。
“我……”她踉蹌著,胸口汩汩涌出鲜红的血,混杂著银亮粘液。
“呃——!”又一发子弹擦过肩胛,带起一蓬银亮液体!
第三发击中小腿,让她跪倒。
银亮的物质从伤口不断涌出。她终於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六个“侧面”的动作齐齐僵住,转向子弹来袭的方向。
吟诵声戛然而止。
枪声也停了。
商场陷入死寂。只有屏幕碎片落地的哗啦声,和瀰漫的硝烟。
“你们这些老鼠……”
母亲缓缓开口,望向了三层环廊的阴影,语气冰冷:
“是活腻了吗?”
“橘前辈,请消消火气吧。”
一道年轻的少女声响起:
“到时候要是火烧旺了,外面的雨水,可浇不灭您身上的燥热了……”
一位身穿黑紫色女式和服、手腕繫著红绳的年轻女子,在一眾菊花脸西装护卫的护送下走出。
她看向中庭的七道身影,展露出一抹无害的笑:
“毕竟,您如今的身体,看起来似乎是不太健康呢?”
七道身影一同转头,看向那面容俏丽、瞳孔却是堇紫色的和服女子。
“九条家的子嗣?”
“正是,晚辈名九条纱堇,乃是九条当代秘传家主的长女。”
“有意思,嫡系血脉吗?”
妹妹的声音不含温度:“你祖父难道没有教过你礼数的分寸?”
“是晚辈失礼了。”
九条纱堇微微屈身,说话的语气却毫无歉意:
“但在飞升战爭之中,伟业之事应当重於世俗规矩。
而且,黑king攻击红king,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呵呵……”
老者冷视向对方:
“我曾与他立下过规矩,在飞升战爭的初期,互不侵犯。”
“晚辈知晓此事。”
“那你这是何意?”弟弟歪头问。
“口头承诺,终是口头。”
九条纱堇抬起手,绕著自己那袭墨黑色的长髮,语气揶揄:
“您十年前,参与了位於中国的可可西里之战,如今现身东京,却是攥得了红方的king牌……
这就证明,您飞升失败了。
您败在中国与欧陆术师的手中,为了苟活折损典范的尊严。
如今的您,拖著这些残破的躯壳逃回来,也不过苟延残喘……”
七道身影同时陷入沉默。
“您將自身的意识拆解,分散到人群中,用於温养生命……
这个法门,缺点也很明显。”
九条纱堇顿了顿,“一旦您行踪暴露,便极易被逐个击破。”
她说著的同时,向前一步,那双堇紫的瞳孔微微眯起:
“而且据我所知,您用来达成典范的伟业,是『万能药』吧?”
气氛骤然凝固。
“莫要僭越。”
父亲缓缓抬首,声音低沉:
“你与你祖父,可並非同辈。”
九条纱堇闻言,低声自语道:
“一位苟延残喘著的,却掌握著万能药技术的典范者……
还真是诱人的素材呢。”
“大小姐,您的剑。”一位菊花脸双手捧著黑鞘长刀,將之呈递。
九条纱堇撩开长发,握住刀柄。
“祖父认为……”
她缓缓拔刀,刀身漆黑无光。
“旧时代的腐朽者,若成就不了腐败世界的伟业,就该安静退场,把舞台留给崭新的人。”
“那个老东西……”
哥哥嗤笑了一声,“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你可知他当年…”
“老人家他毕竟还是老了,加之您给他的印象確实深刻……
有所顾虑很正常。”
九条纱堇抬起刀尖,身侧几名菊花脸同时拔刀举枪,对准中庭七人。
“而我则截然不同。我现在看得很清楚,您手中已无牌可打。
因为……”九条家的大小姐微微一笑,刀锋轻转:
“您现在握著的手牌,只是一张早已明牌的『王』而已……
而我们九条家,才是东京都真正能够攫取胜利的庄家!”
话音未落,纷爭爆发。
七道身影齐齐扑上,动作迅捷,却又带著一股非人的僵硬。
九条纱堇与“菊花脸”们也动了。
刀光与子弹织成死亡的网。
没有什么呼喝声,只有一阵金属碰撞的锐响、撕裂空气的尖啸。
一个菊花脸身形一僵,被身侧的一把镰刀斜劈成两半,迸溅鲜血。
但更多的刀剑与枪口,却也已经指向那些“家人”。
妹妹被三发子弹击中,动作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化作一滩蠕动的银亮流体。
哥哥的扳手砸碎了一个菊花脸的头颅,但下一秒,三把长刀从不同角度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碎裂,同样化为流体。
父亲挥舞镰刀,逼退了数人,却被九条纱堇以鬼魅般的身法欺近。
那柄刀刃漆黑的太刀,如同一条毒蛇的吐信,掠过他的脖颈。
高大的身躯僵住,头颅一剎滚落,尚未落地便已消散。
坐立远处的弟弟还未动作,就被一颗子弹贯穿了眉心。
母亲站在中庭的正中央,张开自己的双臂,无数银亮的丝线从她身上迸发,射向敌人。
几个菊花脸被丝线缠绕,瞬间被切割成了肉块。隨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子弹和刀光覆盖了她。
她的身形在攻击中摇曳、模糊,最终如同泡影般破裂。
唯有姐姐,在镰刀挥下的瞬间,身体突然化作无数纷飞的、闪著微光的碎片,如同受惊的蝶群,倏地穿过残破的窗户,消失在了雨夜中。
转瞬间,中庭里便只剩下几滩缓缓蠕动的银亮粘液,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浓重硝烟与淡淡血腥。
九条纱堇轻轻一振手中太刀,甩去並不存在的血珠,归刀入鞘。
她抬步,步履从容地走到了倒地不起的橘千世子身前,低头俯视。
“可惜,让一个侧面逃了。”
她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少女苍白却仍残存一丝生气的脸上,隨即又绽开一抹冰冷的笑意:
“不过心臟在此,便是够了。”
她缓缓蹲下了身,从自己的和服袖中抽出一柄肋差。
刀身仅尺余,寒光如水。
映照著她那双堇紫的瞳孔,以及橘千世子涣散的眼眸。
“安心。”
九条纱堇的声音,异常的轻柔,仿佛是在哄慰孩童:
“最纯净的心臟,自当以最洁净无瑕的手法摘取。柑橘的终末,也该是极致甘美的。”
她伸出左手,轻轻拂开橘千世子额前髮丝,右手握住肋差,刀尖对准少女左胸心口的位置。
雨滴穿过逐渐消散的硝烟,落在橘千世子茫然而濒死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死亡的预兆。
就只剩下我自己了吗……
“我…要死了吗……”
橘千世子的意识,就像沉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坠……
对不起,但真得很难受……
身体的疼痛正在消退,仿佛躯壳正在远离她的感知。
触感变得陌生而平滑。
伤口处,没有想像中温热黏腻的鲜血涌出,只有一种冰凉的、类似水银的粘稠感在蔓延。
崩裂的似乎並非血肉,而是某种更为坚韧、结构更加致密的东西。
“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在她彻底沉沦的黑暗边缘清晰地浮现。
她怔怔地,用尽力气转动眼珠,看向自己那似乎完好无损、却是感觉不再属於自己的手。
“看到了吗?”
一个非內非外、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晦涩声音幽幽嘆息:
“分离,终究是一场徒劳……”
而就在此时此刻,之前那道中断的吟诵声再次响起:
“镜子,倒映雅努斯的路途。”
“於此万物满盈之时刻,吾將以持钥者之资,开启最后的门閂!”
来自上方、下方、四面八方!
橘千世子已无法分辨,她的意识即將被这宏大的声响吞没。
商场四周,那九面布满裂痕却是屹立不倒的等身镜,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
水波状的涟漪在镜面剧烈荡漾!
她身上、地上的所有银色物质如同沸腾般疯狂奔流、匯聚,与镜面的光芒產生强烈的共鸣!
“不对!”
正想要刺下短刃的九条纱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感攫住了她。
“这场召唤仪式,在以她为核心自发启动?!
快毁掉那些镜子!”
但已经迟了。
一道光彩,自镜中向外溃散!
先是一道纯白光晕,继而金黄,最后化作赤红锋芒,如山压顶!
九条纱堇见状,面色有变,直接就毫不犹豫地收刀后撤。
“撤!”
她厉呵出声,自身的身影便已如轻烟般向后飘退。而那些训练有素的菊花脸也同时后退,阵型不乱。
就在他们退开的剎那……
一道赤红如血、凝练如同实质的光柱从九镜的中心,冲天而起!
它轻易地撕碎残破的穹顶,粗暴地冲开了上空厚重低垂的雨云。
夜空中,密布的乌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圆形裂口。
一轮皎洁的弧月,將清冷如水的月华,倾泻而下,笔直地笼罩在橘千世子所在的位置。
月光中,尘埃与碎屑静静悬浮。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月华光柱的中央,橘千世子的身前。
“来到这篇世俗的第一眼,便是这般破败不堪的窘境吗?
还真是令人不悦的光景……”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影出现在橘千世子身前,那身影穿著一袭黑红冕袍,面容却被朦朧的月色所笼罩,模糊不清。
他的手中,握著的一柄亮白色的三尺长剑被缓缓抬起,剑身布满霜雪纹理,光彩夺目。
剑尖,悬在了少女颈侧。
“试问……”
一双炽金色的眼眸,俯视著岌岌可危的少女,语气淡漠:
“汝便是吾的eternal?”
橘千世子闻言,艰难撑开眼皮,用最后的力气伸手,徒手握住了那把指向自己的剑刃。
那身影见此,微微一愣。
少女的掌心鲜血淋漓,“我还想活下去……”
她气若游丝,却握得很紧: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