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小事便不必讲了。”
九条玄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话语间夹杂著一种沉闷的沙哑,像是旧木在阴湿天气里缓缓摩擦:
“说说看,我的那位老朋友……如今身体近况如何了?”
九条纱堇闻言,缓缓直起了微屈的脊背。和服袖口下的手指无声地收拢,又鬆开。
“那位大人的状態……已十分虚弱。”
她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如今,已到了必须依靠『种子』,才能启动召唤仪式的地步。
昨晚初见时,橘前辈面对我们的攻势,只能被动迎击,未能动用任何反制手段。”
她稍作停顿,眼帘低垂,继续道:
“依此目前想推测,那位橘前辈的侧面身躯,恐怕大半都已经损毁在中国那场飞升战爭之中了。”
“这样吗……”
九条玄翁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乾涩,仿佛枯叶摩擦:
“我那掌握著『万能药』的老友,也终於走到暮年了啊。”
“祖父大人,”九条纱堇微微抬起紫色的眼眸,低声询问: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纱堇。”
一道清冽而威严的女声,自侧面的竹帘后响起,截断了她的请示。
“注意你的分寸。”
九条纱堇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隨即恢復平静。她转向声音来处,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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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大人。”
竹帘轻动,九条梅绪缓步走出。
一身墨色留袖和服熨帖端庄,髮髻梳得一丝不乱。
面容与九条纱堇有六七分相似,却有更多岁月沉淀下的韵味。
她並未立刻看向自己的女儿,而是先转向屏风后方,姿態恭谨地行了一礼,方才將目光投向纱堇。
“你昨日贸然行动,不仅失败,更已酿成恶果。
与藤原家的商榷事宜,之后会交由龙崎一脉负责。”
她的话语顿了顿,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以后,就不必再插手世俗派的事务了。”
“好了。”九条玄翁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奇异的包容:
“不过是一次必然的失误罢了。
失败的代价,自有其意义。”
他缓缓说道:
“关於那位老友的去向,那颗被崭新铸就的柑橘之心的下落,有关於那位『红之王』的去向……
以及,替我取得柑橘之心手中的万能药的要求……
这些,之后仍由你负责。”
屏风后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近乎玩味的审视。
“纱堇,你是我那几个能显色的孩子中,最不像我的。
不论是欲望,又或是渴望……
皆有所不同。
我十分看好你,用这具属於凡人的躯壳,盼你能作为一个出色的人,最终,成为一个更为出色的『非人』。
莫要令我失望了。
在我飞升之前,在这具躯壳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让我这双老朽的双眼,再多看些別样的风景吧。”
“是。”九条纱堇深深低下头,颈项弯出柔顺的弧度。
“那纱堇就先告退了。”
一旁的九条梅绪也不再多言,只淡淡应了声:“你去吧。”
“是。”九条纱堇依礼起身,眼帘低垂,敛袖后退。
木屐在光洁的地板上,踏出轻而稳的细响,直至少女退至廊口,方才转身,身影悄然没入廊道幽暗处。
待那抹身影彻底不见,九条梅绪才抬眼,望向屏风深处:
“父亲,九条纱堇那孩子…”
“我能看懂你的心,也自然知道那孩子如今並不成熟。所以,你不必为此而浪费言语了。”
“是。”
九条梅绪垂首,又说道:
“父亲,如今从海外涌来的那些秘传术师,在这两日都开始跟藤原家有所勾连了。
那九条家的屋檐下,那些从藤原飞来的飞蛾,是否需要清理掉?”
“飞蛾……”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那个苍老的声音,咀嚼著这个词。
“如非『飞升诗』与『知难道』那样的隱患,就不必特意扑打了?
至於藤原,让这个老东西跟最近才升格的那位典范……那个叫海本的年轻人去折腾去吧……”
九条玄翁缓缓道:
“夜色將近,不见月色。
若是註定飞蛾扑火,它们自然会撞上柴薪,引火烧身。
眼下,我们有更紧要之物——”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时间不多了,该將所有的准备凑齐,一併都压上赌桌。而我那老友逃走的那部分,也必须找回来。
那不仅关乎我们的不死药,更关係到我能否在接下来的『战爭』中……
攫取属於我的『玉座』……”
九条纱堇走出了那间茶室,站在本殿外的迴廊下。
午后的阳光斜斜泼洒,却在触及她眼眸时,仿佛被其中的沉寒悄然吞噬,暖意尽失。
“两个老东西的嘮嘮叨叨,儘是一些令人不快的老调,真噁心……”
她几不可闻地低语,深吸了一口廊外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將胸腔內鬱积的滯涩尽数置换。
方才在长辈面前完美收敛的烦躁,此刻才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化作眼底一丝冰冷的锐光。
候在远处庭石旁的侍从,见九条纱堇现身,立刻上前,在其身侧一步垂首立定,屏息待命。
“你去办两件事。”
九条纱堇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庭中一株姿態嶙峋的古松,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
“第一,把『柑橘之心』最后消失的区域,再给我一寸一寸翻清楚……
不准有任何遗漏。”
她缓缓转过头,紫色的眸子落在侍从低俯的发顶上:
“第二,找到义塾馆里那个胆敢点破我眼睛的术师。我本想直接將他处理掉的,做成素材……
但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你们把他活著带到我面前,砍去四肢与阳具,做成人彘,让他苟延残喘就好。
算了,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我来亲自处理他……”
“是。”
九条纱堇不再多言,抬步向前。
侍从如影隨形,落后半步。
二人穿过幽寂的庭园,刚要踏上通往主参道的侧径,便与正欲离去的一行人迎面撞上……
正是九条龙崎及其子女。
“……”
九条英司一见到九条纱堇,眉头先拧了起来,隨即嘴角扯开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呵呵,看你这脸色,方才在里面,似乎谈得並不怎么愉快?
怎么,祖父大人……
对你这次的『伺候』,不甚满意?”
九条纱堇恍若未闻,步履的节奏丝毫未变,径直前行。
就在双方即將擦肩的剎那,她紫色的眼眸才倏然斜掠过去。
以恰好足够让对方听清、却又漫不经心的语调,淡淡拋下一句:
“兄长大人专程在此等我,莫非是想补上很久以前欠下的、那一声该有的『姑母』问候?”
“你——!”
九条英司的脸色骤然铁青,额角青筋微凸,怒目而视:
“九条纱堇!你別太过分!”
一旁的九条龙崎面色沉冷如铁,一语不发,只將深沉的目光钉在纱堇脸上,良久。
九条言一沉默地移开视线,看向別处。
九条佳代子则始终低垂著眼眸,专注地盯著地上被踩得光滑的碎石纹路,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
九条纱堇却早已不再看他们。
她脚步未停,带著侍从,与这几位血脉相连的“家人”擦身而过。
仿佛他们不过是径旁无需在意的草木竹石。
只走出数步,风將她一句轻飘飘的话送了过来,隨意飞散。
“废物,终究还是废物……”
不知道是说给身后的侍从,还是仅仅一句自语,消散在风里:
“去洗洗睡吧。只要你那脑袋还长在你的脖子上一日,便永远悟不出半分灵性的天赋……
如果还是不服气,那你不如乾脆提刀自刎,试试能否清醒过来?
说不定你这样做了,还能让祖父他老人家高看你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