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外,天光微熹。
青曦睁开眼,瞳孔里没有半分睡意。
对她而言,睡眠並非必须,只是这具凡人之躯的本能。一夜的吐纳,丹田里那缕微弱的灵气並未增长多少,反倒是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鸣响。
她皱了皱眉。
飢饿。
这是她身为混沌青莲时,从未有过的体验。一种纯粹源於肉身、低级却又无法忽视的需求。
真是不便。
青曦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青色长袍,在石床边静立片刻。
今日要去拜师。
对於这位未来的“师父”,她所知不多,只从沈师姐口中得知其脾性古怪,不喜等人。
青曦不喜欢迟到。
她推开石门,清晨的寒意混著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丹峰的早晨总是云雾繚绕,远处的药田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平添了几分仙家气韵。
廊道上很安静,大部分新弟子的洞府石门紧闭,显然还在睡梦中。
她循著记忆中的路线,不疾不徐的向主殿走去。
“喂!那边那个新来的,对,就是你!”
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曦脚步一顿,回头。
沈玉正大步流星的走来,依旧是一身扎眼的朱红色长衫,乌髮用木釵隨意挽著,手里还提溜著一个油纸包,散发著食物的香气。
她看见青曦,眉毛习惯性的向上一挑。
“可以啊小子,来得够早。我还以为你们这帮新人,没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
“师姐。”青曦冲她微一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走吧,看在你这么勤快的份上,我带你去见师父。”沈玉说著,把手里的油纸包扔了过来,“拿著,肉包子,垫垫肚子。省得待会儿见到师父,肚子叫得比雷都响,丟我们丹峰的脸。”
青曦下意识接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看著手里的包子,沉默了两秒。
“多谢。”
“行了,別磨嘰。”沈玉摆摆手,转身在前面带路,“跟紧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殿,沿著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往峰顶走。
“待会儿见了师父,机灵点。”沈玉头也不回的叮嘱,“他那个人,眼睛比鹰还尖,心里想什么都瞒不过他。所以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別耍小聪明,也別藏著掖著。他寧可选个老实的笨蛋,也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天才。”
青曦安静的听著,没有插话。
“还有,”沈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八卦味道,“师父他老人家脾气是怪,看著跟谁都欠他几百万灵石似的。但其实人护短得很,你別怕他。”
“上次器峰的王胖子,仗著他爹是长老,抢了我们丹峰一个小师弟好不容易才攒够贡献点换来的丹炉。结果你猜怎么著?”
青曦配合的问了一句:“如何?”
“当天晚上,王胖子的炼丹房就炸了!把他新做的髮型都给燎了,一撮毛都没剩下!器峰的人查了半天,只说是丹炉的材质出了问题。可谁都知道,那丹炉是王胖子他爹亲手炼的,怎么可能有问题?”沈玉说得眉飞色舞,“我们都猜是师父暗中动的手脚,但他老人家愣是一声不吭,跟没事人一样。”
青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位未来的师父,倒是个有点意思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到半山腰的一处洞府前。洞府被两株苍劲的老松遮掩,显得格外清幽。
沈玉在门前站定,收起了脸上的八卦神情,郑重的叩了叩门。
“师父,新弟子林帆,带到了。”
洞府內沉默了许久。
就在沈玉准备再次叩门时,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
洞府內光线柔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石案,一个半人高的丹炉,以及一排排摆满了玉简和古籍的木架。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数十种药材的淡香。
石案后,坐著一个男人。
他身穿灰蓝色长袍,面容清癯,蓄著短须,正低头翻阅著一卷古旧的册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丹峰峰主,白居士。
青曦和沈玉进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玉习以为常,安静的站在一旁。
青曦则坦然的打量著这位未来的师父,以及他身后的那些典籍。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白居士才缓缓合上手中的册子,抬起头。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落在青曦身上,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就是林帆?”
“是。”
“坐。”
青曦依言在石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考核时,刘执事出的那十二种灵草,你都认出来了?”白居士平铺直敘的问。
“是。”
“那株变种的金丝地节,叶脉横偏三度,叶缘色差微末,非浸淫此道数十年者不可辨。你是如何看出来的?”白居士的问题直击要害。
“並非用眼。”青曦平静回答,“此草虽形似地节,但其根茎深处,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锐金之气。寻常地节草性温,绝无此兆。我以神念探查,故而知之。”
白居士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用神念辨草?
一个刚刚凝气一层的新弟子,神念竟已凝练到如此地步?
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换了第二个问题。
“赤芯莲性烈如火,寒露藤性寒如冰。此二物药性相衝,乃是丹道常识。若我执意要將它们同炉共炼,你当如何?”
这问题比上一个更刁钻,几乎是在悖逆丹道常理。
沈玉在旁边听得都为青曦捏了把汗。
青曦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寻常炼法,绝无可能。但若逆向而行,或可一试。”
“哦?”白居士终於有了一丝兴趣,“何为逆向而行?”
“不抑其性,反助其威。”青曦侃侃而谈,仿佛她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阐述一个真理,“以极阳之火淬炼寒露藤,以极阴之水浸泡赤芯莲。待两者药性都被催发至极致,再以分流之法,使其药力在炉內对冲。阴阳相撞,非生即灭。若能精准控制其对冲的节点,便可在毁灭之中,攫取那一缕新生的『混沌之气』。此气,可作药引,炼製『破障丹』。”
“啪。”
白居士手中的茶杯盖,轻轻落在了桌上。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破障丹!那是在丹典中只存在於理论上的上古丹药!其炼製之法早已失传千年,他曾耗费百年心血推演,也只得了一个“绝无可能”的结论。
可今天,这失传的法门,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役弟子,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白居士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神情淡然的少年,忽然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丹道造诣,像个笑话。
“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养气丹的標准丹方里,为何要用三钱碎骨草?”
这像是个基础问题,但青曦知道,这是陷阱。
“为了平衡。”青曦回答,“养气丹主药乃聚灵花,药性温和,但效力发散。需以碎骨草的霸道之性將其强行收束,方能入体。只是……”
她话锋一转。
“这丹方,是千年前的版本了。彼时天地灵气充裕,修士体魄普遍强横,三钱碎骨草,尚能承受。如今时移世易,修士体质早已不同,再沿用此方,无异於饮鴆止渴。短期看似精进,长此以往,必伤经脉根基。”
“依你之见,当如何?”白居士追问。
“换掉。”青曦吐出两个字,“以『龙筋藤』替代碎骨草。药性同样霸道,却无刺激之弊,且能温养经脉。成本虽高三成,但成丹药效至少提升五成,长远来看,利远大於弊。”
洞府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沈玉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头一次看到,有人能把她这位博学如海的师父,问到哑口无言。
良久,白居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著青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瑰宝的狂喜。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关门弟子。”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前,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放在桌上。
“丹峰的藏书,你可隨意阅览。药田的灵草,你可隨意取用。丹炉,你自己去库房挑最好的。”
“这是为师的信物,见此物如见我。丹峰上下,任你调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有什么想炼的,缺什么材料,直接来找我。”
沈玉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待遇?她跟了师父这么多年,都还是个记名弟子,每天苦哈哈的赚贡献点换药材。这小子第一天来,就直接一步登天了?
青曦没有去看那个木盒,她只是抬起眼,平静的看著白居士,问出了自己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问题。
“师父,我有一个疑问。”
“说。”
“这丹峰的《基础丹典》,似乎已有千年未曾修订。”
“为何?”
短短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白居士的心上。
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