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將近。
洞府灯火昏黄,青曦换好了下一轮运功路线,端坐在石床上。
神念沉入经脉,把今日的收益核了一遍。
练气六层,顶了整整五天了。七层就在前面,差一口气的事。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来了。
不是疼,也不是晕。
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一股拉扯,极其细微,但她认得出来。
上一次有这感觉,她正在推演功法路线,根本没有防备,被直接拽走了,收尾都没来得及做。连洞府里摆著哪些东西、还未完成的炼丹任务、那株刚刚移植完的紫叶龙鬚草第二天要不要浇水,统统什么都来不及交代。
这一次,她提前认出来了。
还剩多少时间,她不知道。
上次是一炷香不到,也可能更短。
青曦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她把脑子里要说的事按轻重缓急排了一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石桌前。桌上有一叠推演用的麻纸,旁边竖著一支刚磨好的毛笔,墨跡还未乾透。
她站著,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件事:宗门大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月初一,我已报名。”
“两轮制,混战加淘汰,前十名可进藏经阁顶层,任选功法。”
“此事要紧,前十名你必须替我拿到。”
写完,她没有停顿,换行继续。
“混战阶段,不要主动往人堆里冲。靠近对手,等他出手,找破绽,点要穴,结束事。这是你能用的唯一打法,灵气总量拼不贏,用巧劲。”
“具体的经脉弱点图,我写在后面两页,你照著记,不要自己另想路子。”
写到这行,她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一个框。
“丹田最深处有颗种子。不论何时,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准触碰它。”
在“不准”两个字底下,她横著划了三道。
够重了。
她把纸翻到第二项,写白居士的处置方式。
“师父白居士,金丹期,极难糊弄,最擅看人。”
“若他考你丹道,切莫隨口应付。只说一句:仍在推演,需要时间。他会等。”
“藏书阁第七格第三排,有他私藏的孤本,別碰,他会发现的。”
这一条写完,她换行。
第三项:沈玉。
她停在这两个字上,搁笔停了將近十息。
这件事,该怎么说。
她是数万年的女帝,尊据万花宫,曾经令无数强者望而生畏。
可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要在一张麻纸上解释:你的师姐对你动心了,但你身体里住的是个女人。
青曦拿起笔,写下两个字。
“沈玉。”
又停住了。
字与字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空。
再写。
“她误会了你,对你另有心思。”
“她是好人,你別伤她。”
写完,她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此事不必解释,保持距离即可,时间久了,她会明白的。”
翻页。
下面是最重要的一项:《玄木炼体诀》的改良路线。
这段她写得格外细。
每一个运气节点,每一处容易跑偏的弯道,旁边都附了注释。
某段支脉需要分流,她画了示意图。
某处穴位很容易被灵气衝过头,她標了“此处放慢,不可急”。
她写得很快,但字跡仍然清楚。
因为这是重中之重。
这副身体现在的底子,全靠这部改良版在撑。林帆若是找不到路线图,照著原版摸索,不出几天,原本疏通了一半的经脉,能堵回去七成。
写到最后一条支脉的出口处,那股拉扯感明显重了一分。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
最后半页,她把剩余的事情压缩成几行。
“苏凝霜,阵峰弟子,可信。”
“赵柏,少接触。”
“圣地悬赏金榜,若以经设立,让下面人自己去接任务。你不要隨便插手,盯著就行。”
搁笔之前,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
“我会儘快回来。”
她把那叠麻纸整齐叠好,放在石桌正中央,拿丹炉旁的一块压纸石镇住。
位置显眼。
进门就能看见。
她走回石床,盘膝坐好,闔上双眼。
那股拉扯感已经从“细微“变成了“压迫”。
洞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都好像停住了。
青曦最后往那叠纸的方向感知了一眼。
林帆,莫要给我惹事。
然后,意识断了。
——
另一边。
山海界,万花宫,寢宫。
林帆把腿伸开,往床柱上一靠,感觉今天过得相当不错。
藏书库三楼又啃了將近三分之一,发现了两个他在朝天宗那边连听都没听过的炼丹配伍思路,全部背下来了。
龙儿刚送来晚间的汤药,他一口喝光,把空碗还了回去,把人打发走。
现在,他应该写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他知道互换是双向的。
早晚有一天,那条线会绷断,把他弹回去。
问题是,他现在什么都没留给青曦。
女帝陛下上次给他摆了个传音玉珠,清清楚楚,条条列举。
他呢?
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在拖。
告诉自己“明天再写”,明天来了,又说“再等等”,就这么等了好几天,等到了今晚。
林帆从床上下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翻出一个装了几张丝绢纸的小匣子。
他把匣子拎到桌边,拿走上头压著的那几本丹典,铺开一张最乾净的丝绢纸,找到笔,蘸墨。
好。
开始想要写什么。
万妖古境,下个月开,这个最要紧,青曦回来必定第一时间面对这件事。
还有悬赏金榜,她得知道这东西的设计逻辑,知道让弟子们自己去卷,不用她亲自盯著。
还有鹿鸣那件事,虽然已经处理完了,但背后那个麒麟圣地和太阳神宫的联盟,她得留意一下。
还有龙儿,这几天龙儿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青曦回来以后可能会遇到一些林帆自己都没弄清楚的状况。
还有那本藏书库里找到的第十三號丹方手记,他想告诉她,那里面记的那个改良思路,说不定真能用。
东西一多,他有点犯迷糊,站在桌边想了想,决定先从最重要的开始下手。
他拿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
“万妖古境”
就在这时。
那感觉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了。
不是渐渐瀰漫的,不是给他时间反应的。
就是一下。
整个世界向右倾斜了四十五度,然后继续倾。
林帆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他死死攥住,脑子里炸出一个念头。
等等,我还没写完!
一丁点的缓衝都没有。这跟上次女帝陛下给了他將近半个时辰的不一样!这是什么突然袭击!
他强撑著意识,攥著笔,往纸上划。
脑子里攒了七八条,现在全都撞在一起,一条都说不清。
最要紧的是什么?
古境!金榜!龙儿!
他的手在纸上留下四个字。
“下月古境开。”
视野模糊了一半。
等等等等,还没说完——
“悬赏金榜已立,让弟子去接,不用管。”
字跡已经歪斜,笔画连著带出一条拖尾。
最后的清醒,全部攒在手上,让笔停下来,重新落墨,狠狠写了最后一行。
“龙儿很好。”
“还有——”
手没了。
头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趴在桌上,面朝那张写了三行歪字的丝绢纸,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天光大亮,寢宫里安安静静。
那张丝绢纸还铺在桌上,被倒扣的笔压住了右下角,上面只有三行字,每一行都像是在风浪里写出来的。
龙儿一早进来,低头扫了那张纸一眼。
她没出声。
她把空汤碗收进托盘,把散乱的被子折好叠在床边,又走到桌前,把那支沾著墨跡的笔架了起来,顺手把砚台盖好。
那三行字,她看得清楚。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那张纸。
最后,她端著托盘往外走,顺手把殿门带上。
走廊里,远处的树被风推了一下,叶片轻轻抖动。龙儿低头看著手里的空碗,嘴角有点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
她把那张纸留在了原地,没有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