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绣著青莲纹样的纱帐。
他愣了三秒。
熟悉的纱帐,熟悉的灵气,熟悉的让他每次睁开眼都想往胸口看一眼又强迫自己別看的感觉。
来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脖子以下,坐起来,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臂。
脑子里把朝天宗那边快速过了一遍。
宗门大比第二轮,他抽到了跟刘健对上,然后跟刘健那场,他留了一封“遗言式信件”在怀里,塞好了,然后就栽了,对方拿著他那三行歪字上的擂台,结果——
结果他不知道。
就在比赛还没开始、他那三行字还没写完的时候,他就以经不在场了。
林帆盯著头顶的纱帐,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三秒。
陛下,您千万別让我输啊。
他穿著外衫从床边站起来,往桌那边走。
桌上有个漆木匣子,摆在正中央,四四方方,一点移动痕跡都没有,像是搁了很久了。
但他上次离开的时候,这桌上什么都没有。
林帆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面有一小包用符纸打好的东西,一枚成色普通的黄色玉简,最上头是一张摺叠整齐的说明纸。
他先把说明纸取出来,展开,对著窗口透进来的天光,从头扫到尾。
第一类,轰雷符,十道。撕符纸即触发,不需要精准指向,三丈范围以內有效。第二类,遮蔽符,六道。贴在手腕內侧,捏断一角触发,持续一炷香,让对手难以探查灵气状態。第三类,缠锁阵盘,三块。放在地面,被人踩到后自动激活,三丈范围以內的非触发者,脚踝会被灵气丝线短暂缠住,时间半刻钟。第四类,烟雾镇压符,两道,混淆视线用的。
写到这里,留了一行空白,往下字跡明显细了一点,像是换了种力道。
“遮蔽符不是隱身,別以为贴上去就没人看见你了。这一点提醒希望是朕多虑,但朕尽然还是写了。”
林帆把说明纸拿近,盯著最后那行看了一会儿。
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
“朕多虑”三个字,从一个数万年的混沌青莲至尊处写出来,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行吧,这就是陛下的风格。
他把符籙拆开挨个数了一遍,数量都对,一样不缺。
轰雷符拿起一道感受了一下,符纸略厚,灵气沉稳,边缘有暗光流著,一看就不是隨手炒出来的应付货。每一道走势都一致,明显是一个人一气呵成刻出来的。
他把符籙重新整理好,然后拿起那枚黄色玉简。
成色普通,拿在掌心里份量很轻,摸上去有点温。
背面划了几个字,是指甲划的,走线浅但认得出来。
“进去自行感受,打完会弹出来,不会真死。一炷香以內不要主动出来。”
不会真死。
林帆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放在任何地方都谈不上是什么安慰。
他把玉简握好,往里头输了一丝灵气。
玉简没有反应,微温,安静。
然后寢宫的纱帐开始扭曲。
不是真的在扭,是他的视野在扭。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快到他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没转,四周的一切就统统换了。
灰色的石板地,延伸出去看不到边沿。
四周没有墙,没有天花,什么都没有,就是这片粗糙的石板铺出去。
对面,站著一个人。
不是真人,是虚影,人形很清晰,姿態標准,外门弟子打扮,感知灵气厚度,大约是练气七层。
林帆在原地站了两秒,把呼吸调了调,往前走了几步,等虚影先出手。
虚影动了,一掌拍来,走的是体峰的路线,灵气集中在掌前端,压迫感足但换招慢。他侧开,找到腰侧京门穴,两指戳进去,虚影退了三步,灵气路线乱了,重置。
下一轮,剑峰运气模式,右肩胛下三寸,找到了,点进去,完成。
这样打了七八轮,手感越来越稳,但林帆发现了一个根本问题。
他的点穴打法,死穴只有一个。
要近身。
如果对手一直在外圈放法术轰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手再准也没用。
第八轮,来了个练气八层的虚影。
速度快了一截,灵气厚了整整一圈,一出手就带著压迫感。
林帆被第一道剑气拂过袖口,不重,但袖子上多了一道割痕,手上有一点麻的感觉。幻境里的伤,真实,但会復位。
重置。
他这次不冲,就站在原地,看那个八层虚影怎么走位,怎么换招。
看出来了,换招的间隙,灵气路线在那一瞬最乱,是最好的时机。但等收势再冲,中间要挨一下,他没那么多血量可以这么换。
重置。
第九轮开始。
他没有立刻动,把右手的两根手指悄悄缩进袖子里,开始往指尖聚气。
不出手,就聚。
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
灵气在指尖积攒,比他平时出手前多了將近一倍的量,一口气一口气的压在那两根手指的末端,有种鼓胀的感觉,饱满的,像要撑开的皮囊。
就这么等著。
对手的剑气劈下来了,他退开,欺身从侧翼贴进去,把那一手蓄饱的灵气全灌进右肩胛下的节点。
不是戳,是灌,是把那口压满的全部塞进去。
轰的一下,那个练气八层的虚影往后退了七步,灵气路线乱了不止一条,整个运功路线都打了结,短时间里什么招都发不出来。
林帆把手指收回,低头看了看指尖。
空了,比普通点穴耗的灵气多了很多,但效果和普通点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他在幻境的石板地上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的逻辑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普通点穴,是划一刀,让那个位置的灵气流出来。
蓄满再打,是往伤口里硬塞了一块石头,让对手自己消化那块外来的灵气,越消化越乱,至少十息以內什么都发不出来。
但等的时间有风险。
三口气,三口气就够了,多了反而是给自己挖坑。
这三口气,必须等对手进入蓄势的那一刻,或者刚刚换招、收势还没做完的那个间隙,才能开聚。
用早了,就是站在原地等人打。
幻境里又打了几轮,把这个时机感练稳了,幻境才自己停了。
周围的灰色石板地散去。
寢宫的纱帐重新出现,灵草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是万花宫早晨才有的那种湿润的清苦气息。
林帆站在寢宫中央,把右手的两根手指抬起来,对著空气,把那个聚气的过程试了一遍。
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
指尖那种鼓胀的感觉很真实,比幻境里感受到的还要实一些,是这具身体在承受那股积压的灵气。
他停了三息,把那团气缓缓收了回去。
不能这么空著放著,浪费。
他把玉简放回匣子里,把符籙和阵盘整理好,一併揣进外衫里。
然后走到寢宫门口,推开了门。
清晨的风进来,带著万花宫灵草和花香混在一起的气息,清的,凉的,是这具身体里熟悉的温度。
林帆站在门口,把外衫系好,往远处看了一眼。
大片殿宇在晨雾里,弟子们以经开始了新一天的修炼。
没有名字,也没有什么来头,就是把灵气往指尖聚了聚,聚满了,等对的时机按下去。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