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的对阵单出来的时候,青曦扫了一眼。
第五场。剑峰,方逸,练气八层。
她把这个名字在记忆里对了一下。
是有印象的。
不是因为这人修为高,也不是因为他出名。
是因为在林帆的记忆碎片里,这个方逸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丹峰后面的廊道上,林帆一个人往回走,方逸从转角那边绕出来,灵气推了他一把,让他摔进药田踩烂了两株灵草。
第二次是在林帆第一次去清玄商会回来的路上,方逸在旁边招呼了两个人,把林帆逼到墙角,说了些什么,林帆的记忆在这里是糊的,但药材包摔落在地上、被踢散了一地的画面是清晰的。
两次都是拿准了林帆练气六层的修为,觉得安全。
两次都没有留名字,没有留后路,做得乾净。
青曦把这段记忆压了下去,往等候区外走。
这种事她早年也见过。
山海界比九州乱,趁人之危是常见手段,弱肉强食有自己的规则。
但她向来不太喜欢这种规则。
不是因为仁慈。
是因为不划算,留著隱患在,总有出事的时候。
演武场第五场,场地是圆形的青石擂台,直径约十二丈,外沿有裁判用的护体阵法撑著,看起来和前几场没什么区別。
观战的人不算少,但也不是最多的一场。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落在前几场的余韵上,第三场,丹峰那个据说练气七层的炼丹弟子,只用了不到三十息,就让当时还是红人的刘健主动认输了,这件事传到今天,討论度还没散。
所以第五场的两人站上去的时候,台下只是正常的嗡嗡声,没有特別大的起伏。
方逸站在擂台另一侧,手里握著一柄窄身长剑,剑身普通,是剑峰的配发规格。
他盯著对面的人,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开口先说话。
“林师弟,”他的声音带著一点漫不经心,“听说刘师兄在你手上栽了。”
青曦站在另一端,没动。
“今天这场,”方逸停了一下,“我就当帮刘师兄看看,是不是真的如他们说的那样。”
这话说的是场面话,但意思很明白,带著那种占了修为便宜才有的底气。
青曦低了一下头,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
林帆的手,掌心宽,指节厚,是干惯了活的手,和她自己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方逸。
“开始吧。”
裁判举手,喊了声开始。
方逸的出手比刘健要慢半拍,但路线更刁。
他走的不是正面压迫,是侧切式的剑路,每一剑都从偏角进来,逼著人调整站位,让人站不稳重心。
剑法是练过的。
青曦在他出手的第一剑就看出来这一点,略微让了一步,把第一剑的力道顺著方向偏走,然后往回站稳。
方逸连走三剑,第三剑的时候,她没有再退。贴身踏了进去,手侧了一下,让剑从右臂旁边过。
距离近了。
方逸的眼睛一收,想换成短距离的推劲。
青曦两根手指已经找到了位置。
右锁骨下三寸,剑峰弟子运功时灵气向臂端匯聚的必经路线,这一段的管径最窄,灵气密度高,一旦被打乱,手臂的力道会在三息以內散掉七成。
两指戳进去。
方逸的右臂抖了一下,劲道散了。
他往后撤了一步,想重新拉开距离,右手的握剑力道已经弱了一圈。
台下有人开始看这一场了。
“等等,这个动作我见过。”旁边有人低声说,“上一场刘健也被这么点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是,就这两根手指,但位置每次不一样,换的是对手身上的节点。”
方逸听不见台下说什么,他只感觉到右手在恢復,慢慢的,灵气重新回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握稳了剑。
这次没有再试探。
他往前踏了一步,灵气全开,剑身上浮起一层白芒,是正经的剑修发力方式,把灵气凝在剑身表面,增加穿透力。
青曦站定,看著那道白芒。
然后视线往下移了一寸。剑尖上,在白芒的边缘处,有一点绿。
很浅,还没有显现出完整的顏色,是在聚集过程中的那种状態,像是顏料刚滴进水里,还没扩散开。
她见过。
不是在这里见过,是在更早之前,山海界的一场比拼里,有人用过类似的手法——把毒素藏在灵气层里,不单独激活,等著隨著剑气一起渗进去,让对手以为是正常的伤,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毒素已经扩散了。
初级的方法,但有效。
因为这种程度的毒素聚集,在对战状態下很难被察觉,需要有一定阅歷才能判断出那点绿意不是灵气本身的顏色。
林帆的那封手帕里写到这件事了。
但就算没有那封信,她也看得出来。
青曦把视线从剑尖移回方逸的眼睛上。
方逸没有发现她看到了。
他还在把那团绿光往剑身上聚,打算等到下一次出手的时候,让剑气染上毒性。
时间有限。
青曦没有再等。
她向左跨了半步,让开了方逸正面压过来的剑势,同时右手抬起来,两根手指併拢,从侧面切进去。
不是点穴位,是截。
截住的是方逸右手腕往上延伸的那条灵气输送线,那条线是剑修向剑身注灵气的主通道,截住这里,剑身上的灵气输送会在一息以內全部中断。
绿光聚到一半,停了。
然后散了。
方逸感觉到的是,右手突然没有了,不是真的没有,是整条手臂的灵气全部断流,就像被人把水管捏住,流不进去了。
剑尖上的白芒,也跟著散了。
他想催灵气,催不动。
青曦已经换了位置。
她往方逸的左侧绕了半步,把右手的手指换了个穴位,这次是点京门,是腰侧那一处,打散这里的灵气集中点,对手的下盘稳定性会直接出问题。
方逸脚下一软,往右踉蹌了两步。
右手的力气还没回来,左手撑著剑想稳住,但剑没入地多少,撑不住那个角度。
台下的喧囂声响了起来。
不是欢呼,就是纯粹的嗡嗡声,中间夹著几声吸气的动静。
裁判往前走了一步,有开口的动作,但还没喊。
方逸站稳了,鬆开剑,把剑插在檯面上,靠著剑柄稳住身体,抬头看向对面。
青曦站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等著。
方逸的胸腔起伏了两下,活动了一下右手。
灵气回流的速度很慢,节点被打乱的那几处,还在一点点往回拼。
他看著青曦,没有立刻出声。
良久,他抬起了手。
“认输。”
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把头转开了。裁判喝了一声,宣布结果。
台下声音大了一截,有人在討论,有人在往这边看。
青曦从擂台上走了下来,步子不快,和上台的时候是同一个节奏。——
沈玉等在台阶下面,大概是紧张过了头,说话有点没头没尾。
“你那个右手,第二下是截的,不是点,我看到了。”
“嗯。”
“和点穴不一样?”
“不一样。”青曦往旁边走了两步,往人少的地方站,“点穴是打断路线,截是堵住通道,堵住以后怎么催都进不去,恢復比被点穴慢一倍。”
沈玉把这段话消化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他剑上的那点顏色……”
她没有继续说,但停顿的位置说明她也看到了。
青曦回头,扫了她一眼。
“你眼力不错。”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不確定是不是我看错了。”沈玉皱了皱眉,“那是……”
“淬毒。”青曦直接说,“聚了一半就被截断了,没发出来。”
沈玉沉默了一秒。
然后脸色往下沉了一点。
“这种手段,在比赛里——”
“是违禁的。”青曦打断她,“但断在我这里,没证据,也没人受伤,说出去是你我两个人的说法,说不说都没太大意义。”
沈玉捏著袖子,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了下去。
“往后走吧,”青曦已经转开了视线,“还有几场,看一下剩余对阵名单。”
沈玉没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你没事吧。”
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尾。
青曦停了一下,扭过来看了她一眼。
“没事。”
沈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著走了。
擂台边,裁判在整理记录,旁边几个弟子在拉著方逸说什么,他没有应声,拎著剑往另一边去了。
演武场的旁观台上,有人还在回味刚才那场的细节。
“右手截的那下,我看了三遍回放,还是没看清楚那个角度。”
“就是腕子后面一截,你下次让我给你比划一下,那个位置找准了,剑修的灵气直接卡死。”
“但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的?”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
有人往场外走的那道身影扫了一眼。丹峰的弟子服,走路不快,背影看起来和普通外门弟子差不了多少。
就是眼神不一样。
那种眼神,是见过很多事的人才有的,漫不经心,但看什么都像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林帆,你觉得。”
“想不明白,別想了,认真看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