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裴明带回来的。
他从古境里出来的时候,左臂上的外衫袖口浸透了一半,是血。
包扎过,但没包好,纱布叠得歪,明显是自己隨手弄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脸,是见惯了死伤的人才有的,什么都往深处压,不往外拿。
林帆站在古境入口外,看见他走出来,先把目光落在那道伤上,扫了一遍。
“还能走动?“
“能。“
“伤得几分。“
“不妨事,骨头没断,三五天就好。“
裴明把那条胳膊往袖子里压了压,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直接开口。
“陛下,里面的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要坏。“
林帆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三家不是隨机针对,是有计划的分区压制。“
裴明声音压得很低,站定,说得乾脆。
“太阳神宫盯著东区,麒麟拿下了龙谷,灵鹿封了西侧主道。三个方向,把我们能走的路堵了大半。“
“里头能用的,只剩中段。“
他停了一下。
“中段三个资源点,以经全被抢了。守著的弟子打不过,撤了出来。“
林帆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三个方向,精准堵死。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规划好的。
他当时让弟子们走侧路,绕开了观察阵,但侧路进去之后,和主路最终匯进了同一片区域,还是绕不过去。
“人呢,剩多少。“
“进去三十二个,出来了七个,里面还有二十五人。“裴明顿了顿,“其中两个確认受伤,没法自行出来,以经让他们找掩体待著候援。“
七个出来了。
二十五个还在里面。
加上那个死在里头的,加上被废了根脉的。
林帆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压了一遍,没有开口。
裴明看著他,把最后一件事说完。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洛寒还在里面。“
林帆的手收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和云衡的小队走的是中段偏右的路线,昨日入夜前传过一次消息,说发现了一处没人盯著的灵草点,打算先收了再撤。“
裴明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没有消息。
在古境里,“没有消息“可以是很多种情况。
也可以只是最坏的那一种。
林帆站在入口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洛寒,他记得这个人。
个子不高,说话不多,分发符籙那天,是全场第一个鞠躬道谢出去的那个,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弯了个腰,走了。
林帆把手背在身后,往古境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开著,里头是那团昏黄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裴明等著。
龙儿站在入口一侧,把刚才所有的话都听清楚了,没有开口。
林帆心里这时候转的东西,和他脸上的平静,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在发火。
不是那种嚷出来的火,是压在胸口那种,越压越烫,按不下去。
那些人进去之前,他把符籙一道一道分进他们手心里,让他们记住资源点的位置,告诉他们“活著出来是第一位的“。
这句话,他说过的。
结果有人没出来。
有人永远站不起来了。
林帆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一遍,又一遍,压不平。
古境本来就凶险,这他清楚,伤亡本来就是有可能的。
但有可能,和“是三家联手、提前布好局故意针对“,是两回事。
一个是天意,一个是人为。
他见不得后者。
这是他这辈子的底线之一,早在朝天宗当杂役的时候就有的,不用来歷,不需要理由,就是见不得。
他重新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子。
“里头现在谁在主事。“
“云衡。“裴明说,“登神三层,其他人都听他的指令。最后的消息,说正在带著人往中段聚拢,等著。“
在等。
等林帆给个方向。
林帆低下头,把手腕內侧那几道符籙的位置一一確认了一遍。
轰雷符,还剩六道。
遮蔽符,两道。
缠锁阵盘,一块,贴身带著的。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具身体里,藏著青曦留下的灵力,是尊者巔峰的底子。
但他能调用多少,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青曦的运功路线,摸不透那套打法,只能靠感觉往外推。
推出去,是能伤人的,他在古境里试过,第一次遇上太阳神宫的人截道,逼出来一点,对方当场退了三步。
但能逼退,和能正面对上三家圣子,不是一回事。
他有几分把握,他自己也说不准。
问题是,里面有人在等著。
云衡他们在撑著。
洛寒的消息断了。
林帆把这个来回想清楚,把手里那道遮蔽符攥了攥,没有撕开。
够。
不够也得够。
他抬起头,往裴明那边看了一眼。
“你先去医治那道伤。“
裴明没有动。
“陛下——“
“去。“
就多说了一个字,没有解释,语气也没有变。裴明低下头,沉默了两息,对著他行了个礼,往后方走了。
步子稳,背脊直,那道浸了血的袖口隨著动作晃了一下,没有刻意遮住。
林帆转头,看向龙儿。
“古境外这边,等我出来。“
龙儿抬起眼,把林帆盯著看了三息,没有问他往哪去,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她以经看出来了。
“陛下要进去。“
不是问句。
“嗯。“
龙儿把手里的消息符攥了攥,低下头。
“龙儿明白。“
她停了一拍,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变了一点。
“陛下,有一件事。“
“说。“
“中段右侧,有一处地形,两边是石壁,中间只有一条路,很窄,但走过去后面是一片开阔区,外面的人跟进来的速度会慢很多。“
她把位置说得很清楚。
“云衡他们最后聚拢的方向,就在那一带。快的话,进去之后两刻钟能到。“
林帆把这个位置在脑子里记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
“陛下之前画了那张图,龙儿记住了。“
林帆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时把那张图烧掉了,以为乾净了。
龙儿一直守在旁边,全程一个字没落。
“记住了。“
他对著龙儿点了下头。
然后转过身,往古境入口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就是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步。
门里头,那团昏黄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里面是他以经进过一次的地方,侧路的走法他还记得,大致方位摸过了。
这一次,他要找到云衡他们。
找到洛寒。
把能带出来的人,带出来。
今天这笔帐,先记著。
林帆把外衫下摆压了压,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古境的门。
那团昏黄的光把他的背影包住,一闪,不见了。
入口外,龙儿站在原地,把那扇门看了很久。
风从古境方向带出来,湿的,带著苔蘚和灵气混合的气息。
她没有离开,手心里还捏著那块消息符。
就这么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