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曦回来的那一刻,这具身体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东西,猝然崩开。
不是她刻意为之。
是本能。
是这双手、这双眼、这副身躯,在正主归位的那一刻,做出的第一反应。
灵气动了。
不是林帆那种摸著石头过河的小心翼翼,而是真正的开闸。尊者巔峰的灵气,沿著她闭上眼都能找到的经脉路线,席捲而出。
没有铺垫,没有预兆。
就是出来了。
鹿鸣那柄灵气利刃,在距离她眉心不过分毫的位置上,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的。
是他的手,抖了。
不是小幅度的颤抖。是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胛,一起在抖,像快要脱臼,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上面把他整个人往下压。
他想催灵气撑住,催不动。
体內刚被爆灵丹硬顶回来的灵力,在那一股气息涌来的瞬间,直接乱了。
他慌了。
这不一样。
刚才那个“青曦”,就算身法诡异,就算能躲开他的每一击,他也感觉到了那股底色里的彆扭,是有人在强行操控一具不完全属於自己的身体。
打了这么多年架,这种感觉他辨得出来。
但现在这一刻,那种彆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辈子只感受过两次的东西。
第一次是他第一次站到父圣面前。
父圣隨手扫了他一眼,他就当场跌坐在地,三天没能站起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
鹿鸣嘴巴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真的掐,是那股铺天盖地的压力,把他整个人摁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超凡境的修为,在这股气息面前,轻飘飘的,像一张纸,被捏住了,隨时能碎。
青曦站起来了。
没有人帮她,就是自己站起来的,动作平稳,不急不慢,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那口血跡还掛在嘴角,被她隨手擦去。
她环顾了一圈空地,把当前情况从林帆留下的记忆里找了个遍,不过两三息,全部摸清。
然后把目光落在鹿鸣身上。
就这么看著他。
没有说话。
鹿鸣身后跪著的几个弟子,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身体趴得更低了,连呻吟都发不出,脸贴著地面,一动不动。
鹿鸣自己的腿,也开始弯。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才勉强没有当场跌跪,但那双腿,不受控制的弯了一截,膝盖离地面只差一指。
手里那柄灵气利刃,在他分神的瞬间,哗的一声散了。
他没注意到。
他甚至没注意到,他抓著龙儿头髮的手,也在同一时间,鬆开了。
龙儿无声的跌落在地,撑著双手,大口喘气。
她抬起头,看向重新站起来的青曦。
感受到了。
那个气息,那种从第一天就认识的、浩瀚如烟海的气息,回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底色,是真真正正的回来了,活生生的,压在这整片空地上,压在整片古境的天空上。
龙儿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张嘴叫一声“陛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就那么跪在地上,眼泪顺著脸流下去。
古境深处,陈焰正带著几个人,循著信號往这边赶。
他行事沉稳,这次来,就是想趁著青曦孤身追入古境,在合適的时机,三家合力,將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彻底搞定。
计划是稳妥的。
时机也选得对。
但走到半路,他脚步突然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自己不走了。
一股气息,从前方漫过来。
很远,隔著好几重山,隔著古境里那些扭曲的灵气流。
但他感受到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身边跟著的几个弟子,反应比他慢半拍,走了两步才察觉到不对,停下来,往周围看。
“师兄,这是……”
“別动。”
陈焰低声截断他们,把那股气息感知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在袖子里收拢成拳。
那枚红玉鸟的符片,被他捏在掌心里。
发信號,还是不发。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
太阳神宫那边,霍凌正在东侧清点抢来的灵草,嘴里哼著不知道什么的曲子。
然后他的手停了。
他侧过头,往西边看。
三年前,他在一场大会上,远远见过青曦一次。
就那一次,隔著百丈远,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他整个人就愣了將近一刻钟。
后来他跟人说,是因为她长相出眾。
但他自己清楚,不是。
是那股气息。
是那种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天地灵气就会自动往她周围匯聚的感觉。
他现在感受到的,比那次还要深。霍凌把手里的灵草放下,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沿,低声说了一句,几乎是自言自语。
“她没受伤。”
身后弟子没听清,凑近问了一句。
霍凌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就那么往西边站著,没有继续动。
空地上,青曦开口了。
“锁龙扣。”
就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平淡如常。
鹿鸣下意识的往腰间摸,那里掛著锁龙扣的控制枢纽。
然后他停住了。
他发现,他的手,没办法往那里去。
不是灵力封印,就是他的手,自己停下来了。
就像他身体里有一部分以经做出了决定,不打算再挣扎了。
青曦没有等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飘飘的往龙儿脖颈上的锁龙扣飞了过去。
“叮。”
一声轻响。
锁龙扣,开了。龙儿脖颈上那股沉甸甸的压制,在一瞬间彻底消散。
灵力回来了,畅通无阻,像是从来没有被封印过。
她愣了一息,抬起头,看向青曦。
“陛下……”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青曦没有看她,把目光重新落在鹿鸣身上。
鹿鸣的冷汗,以经把后背的衣衫浸透了。
他的膝盖,以经不只是在颤,是真的弯了下去,离地只差一指。
他死死撑著,不让自己彻底跌下去。
他是灵鹿圣地的圣子,绝对不能跪在这里。
“青……青曦……”
他挤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半分囂张。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陈焰和霍凌还在,三家联手,你一个人……”
“一个人。”
青曦把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弧度。
“灵鹿圣地,联合了另外两家,举全力,就是为了对付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息。
“你们觉得,这事说出去,是荣耀,还是笑话。”
鹿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嘴想回嘴,但青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迈开步子,往他那边走了两步,不急,就是走。
每走一步,那股气息就往他身上压了一分。
鹿鸣的膝盖,终於触地了。
不是他自愿的,是整条腿的灵力路线在那股无形的压力下乱成了一团麻,运不起来,更撑不住了。
“噗通。”
他跪下去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跪著,头还没低,用最后的倔强撑著脖子,死死盯著走过来的青曦。
青曦站在他面前,低头,平静的看著他。
“你才说,要把朕怎么样来著。”
她声音还是那么平。
“废了朕的修为,夺朕的本源,再让朕给你磕头。”
停了一下。
“是这个顺序吗。”
鹿鸣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出来。
青曦在他面前蹲下来,到了两人眼神齐平的高度,平静的看著他的眼睛。
离得这么近,他终於看清了她此刻的表情。
没有愤怒。
没有轻蔑。
就是平静。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个极深地方、不屑於往外拿的平静。
好像他在她面前折腾的这些,对她来说,都只是隨时可以收拾乾净的,小事。
她站起身,转过去,往龙儿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