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灰白的石灰顶。
他愣了两息。
石灰顶,石墙,药架,丹炉。
这是洞府。
朝天宗的洞府。
他低下头,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细白的,窄的,指节没什么茧。
是他自己的手。
他林帆,完完整整的,以自己的形態,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脑子里开始自动检索最后的记忆。
停在了万妖古境的某处阴暗角落里。鹿鸣那柄灵气利刃,以经距离他眉心不过分毫——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是陛下回来了。
在那个节骨眼,青曦穿回了自己的身体,接手了那个残局。
林帆把这件事的逻辑顺了一遍,认为说得通,於是半坐起来,把周围扫了一圈。
洞府里一切如常,药架没乱,丹炉盖子扣著,地面乾净。
然后他感觉到了。
胸口有个硬东西顶著他。
他低头。
一张对摺过两次的纸,压在外衫最显眼的位置,用一块碎石头压住。
碎石头找得很隨意,形状不规整,边角毛糙,像是就近从地上隨手捡起来的。
林帆把碎石头拿开,把纸取出来,展开。
字跡,潦草。
不是寻常的潦草。是那种写字的人心里装著別的事,手跟不上脑子的潦草,笔画重,走势乱,几个字甚至出了格,有一处墨水还晕开了一小块。
他认识这笔跡。陛下平时写东西,字是工整的,是那种数万年的至尊隨手写出来、自成一格的字跡。
这张纸上的,不是。
林帆把纸拿近,看了第一行。
“宗门大比已退赛,藏书阁有残篇可看,沈玉误会,无需理会。”
他默念了一遍,把这十七个字挨个消化。
宗门大比退赛了。
行,在他意料之內。陛下穿回来之后,替他把剩下的场数继续打完,未免过於麻烦,退了是正常选择。
他在心里用笔把这件事划了个勾。
藏书阁有残篇可看。
他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没有立刻想明白是哪本,先按著,往下看。
第三句,沈玉误会,无需理会。
林帆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又看了三遍。
什么误会。
他在山海界待了半个多月,陛下在他身体里也待了同样的时长,这期间他不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沈玉是他师姐,陛下又是那个性子,两个人之间能搞出什么误会——
他决定先不去想这件事,往下看。
后面的字,比上面的更乱。笔画用力的程度又加重了一截,有一个字最后一笔直接拖出去了老远,像是手没控住,或是想著什么別的东西,没顾上。
“红尘气有用,帮我留意。还有,別再苟了,丟朕的人。”
林帆盯著这两句话,没有动。
他把这两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任何一个字。
“別再苟了,丟朕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八个字默念了第三遍。
青曦陛下,山海界女帝,中兴青莲圣地的混沌青莲至尊,数万年的人物,在一张对摺两次、用路边隨手捡来的碎石头压住的纸上,用歪了將近半个方向的毛笔字,告诉他林帆:
別苟了,丟她的人。
林帆非常平静的,非常工整的,把那张纸重新对摺了两次,放回了胸口位置。
然后他坐在床沿,花了大约一息的时间,认认真真的想了一个问题。陛下,您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他苟,是因为他实力不够,是因为他一个现代人丟进了一个动不动就用灵气轰人的仙侠世界,他不苟他怎么活,这叫审时度势,这叫量力而行,这叫保存实力以待时机,哪里叫苟了。
这套逻辑,他想了一遍,感觉非常完整,非常有说服力。
然后他停下来,把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上。
比起另一具身体,这双手细白,掌心没有厚茧,打架的时候撑不起来几道符籙,近身点穴靠的是从幻境里一点一点摸出来的手感。
他想到了万妖古境里那几个夜晚。
他藏在石台后面,贴著冰凉的石壁,把那几道符籙数了又数,一道道分配好用在什么地方。他蹲在地上翻那三个人的口袋,动作不慌,把传讯符捏碎了,把他们拖进石缝里藏好。他盘膝坐下来蓄力,对著鹿鸣的脚把那块缠锁阵盘往地上一放。
他以经在那样的局面里,把能用的东西用到了最后一道。
最后还是靠的陛下回来收尾。
林帆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放,没有往別处想,站起身,把外衫整了整。洞府外的光线,是午后的角度,斜著打进来,把丹炉的边沿照出了一道光。
他弯腰,从床底的小格里摸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记的日期。
算了算。
十五天。
他在山海界待了整整十五天,这边的身体跟著在洞府里躺了十五天。
大比、古境,全在这十五天里装著。
林帆把小册子重新塞回去,把那张纸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把最后两句话再看了一遍。
“红尘气有用,帮我留意。还有,別再苟了,丟朕的人。”
他把前面那句想了想,以经对上了。
陛下在这边的藏书阁里找到了什么,应该和红尘法有关——他在山海界那边留下的记忆里,见过陛下把《红尘法》的內容从头到尾记了一遍。她认为红尘气或许能帮她破局,让他在这边留意,逻辑通的。
他能做到。
后面那半句——
林帆把那八个字按了一下,把纸重新折起来,装回去。
陛下,您是在万妖古境那段记忆里看见了他苟的全过程,所以写了这句,这逻辑他理解。
但他还是那句话,他苟,是因为他苟得起,苟得有道理,不苟他就死在鹿鸣那柄利刃下面了,连让陛下穿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点,他坚持。
只是“丟朕的人”这四个字,从陛下那里写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说不清楚,想往某个方向理解,但又不確定那个方向是对的。
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很聪明的决定。
他推开洞府的门,外面的日光进来,正午过后的,不刺,有温度。廊道晒得暖融融的,远处药田的草木气息漫过来,清苦的,是丹峰特有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才是他的地方。
他整了整外衫,准备往藏书阁那边走,把陛下说的残篇先找出来看看。
走出廊道转角,一道身影拦住了他。
是沈玉。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著一块帕子,手指绞了好几圈,见著他出来,先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醒了。”
“嗯,刚起来。”
林帆回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没有任何“我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心虚成分。
他估计没成功。
沈玉的视线往旁边飘了飘,那块帕子绞得更紧了一圈。
“那个……上次大比那段时间,你……”
她没有继续说,停在那里了。
林帆等了两息。
等她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他决定把话题往別的地方引一引。
“退赛的事我知道了,”他开口,“当时情况特殊,不得已。”
“不是退赛。”
沈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林帆心里某根弦绷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
沈玉低下头,又停了一下。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就是觉得,那段时间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声音细了下去。
“待我,好像比平时好一点。”
林帆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他在心里迅速把陛下在他身体里的所有已知操作过了一遍,试图定位出沈玉说的“好一点”是具体哪一处,没有定位成功,因为可能性太多了。
陛下是个不废话的人,但她做事有自己的逻辑,有些事她觉得该做就做了,不会特意解释。
方逸那件事,是陛下帮他摆平的。药材包踢散那件旧帐,也是陛下拿捏的。至於沈师姐这里,陛下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他不清楚,但陛下说了,是“误会”。陛下说无需理会。
林帆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对沈玉开口。
“那段时间很多事,”他说,语气儘量平,“可能显得不太一样。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师姐不用在意。”
沈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楚的东西,在他回答之后,慢慢的收了进去。
“嗯,”她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开了路,但脚步没动,还站在原地。
林帆往藏书阁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去藏书阁,师姐有没有空?”
沈玉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去。”
她把那块帕子往袖子里塞了塞,跟上。
两人往藏书阁的方向走,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廊道里的日光斜斜的打著,把影子拉得长一截。远处有弟子在练功,灵气碰撞的声音隱约传来,散散的,不成形。
林帆走了一段,把那张纸在外衫里压了压。
他转念想到了一件事。
那几个从万妖古境里出来的弟子,他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裴明的那道伤,不知道好了没有。
云衡,李青,还有那几个用了他分发的符籙出去的人,不知道有没有都安顿好。
他在山海界的时候,最后的消息是陛下进了古境、把鹿鸣的修为重创了一次,之后就穿回来了,后续他一片空白。
这些事,那张纸上,一条都没写。
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该告诉他的以经告诉了,剩下的他自己去问。
林帆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过,想著等藏书阁那边的事了结,去找龙儿问一下。
龙儿。
他想到了龙儿脖颈上那道被锁龙扣勒出来的痕跡,想到了她跪在地上、眼眶发红、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的样子。
他停了一步,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压,继续走。
藏书阁的入口以经能看见了,背阴处,石阶上有一道斜光,把那扇旧木门照得半明半暗。
林帆踏上石阶,推开了门。
旧书的气息迎面进来,乾的,带一点霉,是书搁了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味道。
沈玉跟上来,走到他旁边,往书楼里看了一眼。
“你要找什么。”
“残篇。”林帆往里走,“杂学区,三层,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玉没有追问,跟著走上楼梯,步子比进来之前稳了一点。
书楼里,有几个弟子在低头翻书,抬起眼,朝这边看了一眼,认出是林帆,打了个招呼,重新低头。
林帆和他们点了点头,往三层的楼梯口走。
脚步踩在旧木楼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细碎的,一步一步的,往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