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全部到位之后,林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號人——主要演员、摄影、灯光、录音、美术、服装,满满当当。
林渊站在白板前面,上面贴满了角色照片和场景设计图。
“各位,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全员围读。从明天开始,正式进组。”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目光从苟胜身上掠过,落在刘一鸣身上,落在张伟身上,落在周野身上。
最后落在苟大军身上。
苟大军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严肃,双手抱在胸前,努力装出一副“我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但他交握的手指在不停地搓,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
林渊看著他,笑了。
“叔叔,別紧张。您就本色出演就行。”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谁紧张了?我这是在想事情。”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拿起遥控器,点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食神》的分镜头脚本。
第一场,福满楼后厨,史蒂芬·周训斥厨师。
“咱们从第一场开始,一句一句过。”
剧本围读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林渊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抠,一句台词一句台词地磨。
轮到苟大军的时候,他站起来,念鹅头的台词。
“是,食神。”
就三个字,他念了三遍。
第一遍,语气太硬,像是在下命令。
第二遍,语气太软,像是在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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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语气对了——恭敬但不卑微,沉稳但不木訥。
林渊点了点头。
“好。就这个感觉。”
苟大军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苟胜在旁边小声说:“爸,你行不行啊?”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闭嘴。”
苟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轮到周野的时候,他站起来,念方丈的台词。
“阿弥陀佛。”
四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那种寺庙里念经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一种“我什么都见过,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渊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
周野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他日常说话的一部分。
剧本围读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渊和苟胜。
苟胜瘫在椅子上,累得像条狗。
“林渊,你说我爸能行吗?”
林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能行。”
“你这么有信心?”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苟胜,你知道你爸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苟胜想了想。
“讲义气?”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豁得出去』。”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从来没演过戏,愿意剃头、愿意穿那种奇怪的衣服、愿意在镜头前面被人呼来喝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你爸能做到,是因为他信我,也因为他想翻身!”
苟胜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爸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老王那事儿,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他站起来,走到林渊旁边。
“林渊,谢谢你。”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你爸演好了,我的电影也成了。双贏。”
苟胜笑了。
“行。那咱们就大干一场!”
《食神》开机那天,福满楼门口摆了一个小小的香案。
这是苟大军的主意。他说拍电影跟做生意一样,得敬天地、拜鬼神,图个吉利。林渊不信这些,但也没拦著,由著苟大军张罗。
苟大军穿著一件崭新的衣服,站在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苟胜站在旁边,看著自己父亲那副虔诚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渊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百来號人。
除了从第一部就跟过来的老人,这次又多了不少新面孔。
摄影组扩充到了六个人,灯光组八个人,美术组五个人,再加上演员、场务、化妆、道具、服装……
乌泱泱一大片,把福满楼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各位!”
林渊一开口,所有人便齐刷刷地安静下来,“这部电影,咱们拍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只要求大家做好三件事!”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认真,认真,还是特么的认真!”
“別的我不多说了。开工。”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
第一场戏,福满楼后厨。
这是史蒂芬·周训斥厨师的戏。林渊站在灶台前,穿著一身雪白的厨师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食神徽章。他的面前站著六个厨师,都是临时找来的群眾演员,穿著脏兮兮的围裙,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灯光好了没有?”
林渊问。
大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好了!”
“摄影?”
老王盯著取景器:“ok!”
“录音?”
小李举著收音杆:“没问题!”
苟胜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场记板。
“《食神》第一场,第一条!”
“啪!”
板声落下。
林渊转过身,面对镜头。
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傲慢、冷漠、不耐烦,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贴在五官上。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像刀子一样,从那些厨师脸上扫过去。
“你们这些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个炒饭都做不好。”
他拿起灶台上的一碗冷饭,看了一眼,然后扔进垃圾桶。
“隔夜的饭,水分还是太多。你们连这个都不懂?”
一个厨师鼓起勇气开口:“食神,我……”
“闭嘴。”
林渊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做的那个炒饭,我餵狗,狗都不吃。”
“重做。”
他转身,走出后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已经刻进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里。
苟胜盯著监视器,半天没说话。
老王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这他妈也太像了吧?”
苟胜点了点头。
“是太像了。我都有点想揍他了。”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走回来,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回放,点了点头。
“过。下一场。”
第二场戏,是鹅头第一次出场。
苟大军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福满楼的大堂里。
西装是临时从服装组借的,有点紧,绷在他壮实的身上,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的头髮被髮胶固定住,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和两道浓眉。
化妆师给他修了修眉毛,又在他下巴上那颗黑痣上补了几笔,让那几根长毛看起来更醒目一些。
“叔叔,別紧张。”
林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就站在我后面,什么都不用做。”
苟大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
“《食神》第三场,第一条!”
苟大军站在林渊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严肃。
他的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著大堂里的那些客人,目光沉稳,带著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淡定。
一个客人走过来,点头哈腰地跟史蒂芬·周打招呼。
林渊看都没看那个客人一眼,径直往前走。
苟大军跟在后面,经过那个客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並非討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那个客人受宠若惊地弯了弯腰。
“过。”
林渊说。
苟胜在监视器后面看愣了。
“爸,你刚才那个笑是怎么做到的?”
苟大军挠了挠头。
“什么笑?我就是看他挺客气的,点了个头而已。”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笑了。
“我说过,你爸不需要演。他就是鹅头。”
第三场戏,是史蒂芬·周在食神大赛上被人暗算,唐牛最终疯狂。
这场戏是全片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刘一鸣的重头戏。
刘一鸣穿著一身厨师服,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一脸震惊的史蒂芬·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嘲讽,有一点点报復的快感,但最深处,却是无比的空虚。
“老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从你身上,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他看著林渊,嘴角微微翘起。
“只有胜者,才能生存。”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而他的胸口,被穿透了一个大洞,如同他失去自我之后那空虚的內心。
全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