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行到第六周的时候,《食神》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大半。
最后一场重头戏,是方丈在食神大赛上敲木鱼的那场。
周野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光头鋥亮,为了这个角色,他真的剃了头。
化妆师在他脸上画了皱纹,又给他贴了一副灰白的眉毛和鬍子。
他坐在舞台角落里,面前摆著一个木鱼,手里拿著一根木槌。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气质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斯文清瘦的年轻演员,而是一个看破红尘、超然物外的老和尚。
“《食神》第九十五场,第一条!”
板声落下。
台上的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唐牛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佛跳墙,用了几十种名贵食材,香气四溢。
史蒂芬·周在旁边安静地切著叉烧,动作不紧不慢。
台下的观眾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只有方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闭著眼睛,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鱼。
“咚。咚。咚。”
木鱼的声音单调、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心跳,像时间的流逝。
唐牛的佛跳墙做好了。评委们品尝之后,讚不绝口,掌声雷动。
方丈没有睁眼,继续敲木鱼。
“咚。咚。咚。”
史蒂芬·周的叉烧饭端上来了。
评委们一开始不以为然,但吃了第一口之后,全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开始哭。
有人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饭,有人想起了初恋给自己带的便当,有人想起了离家出走之后在路边摊吃的那碗暖洋洋的饭。
台下开始骚动。
方丈的木鱼声,始终没有停。
“咚。咚。咚。”
史蒂芬·周贏了。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方丈睁开眼睛,看了史蒂芬·周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这平静的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继续敲木鱼。
“咚。咚。咚。”
“过。”林渊说。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周野放下木槌,抬起头,看著林渊。
“怎么样?”
林渊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点了点头。
“好。非常好。”
周野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表情,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苟胜凑过来,看著监视器里的方丈,感慨了一句。
“妈的,这和尚敲木鱼都能敲出演技来。”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走到林渊旁边。
“林渊。”
“嗯?”
“鹅头那个角色,你找苟叔叔来演,是对的。”
林渊看著他。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之前以为你是因为人情才让他演的。看了这几天的戏,我发现我错了。”
他看著林渊,目光认真。
“你选演员,不看资歷,不看名气,只看『这个人对不对』。这个本事,比你会演戏还厉害。”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
周野摇摇头。
“我在说实话。”
他转身走了。
苟胜凑过来,看著周野的背影,小声说:“这个周野,说话永远这么一本正经的。”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著周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
“行了,別看了。下一场。”
《食神》杀青那天,是七月中旬。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福满楼的大堂里,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但没有人想走。
苟大军坐在一把椅子上,脚上的绷带早就拆了,但脚踝上还留著一圈淡淡的印子。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爸。”
苟胜走过来,“你没事吧?”
苟大军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没事。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挺有意思的?”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演戏。”
他看著手里的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以前我觉得,演戏就是骗人。现在我觉得演戏是在讲真话。只是借別人的嘴,讲自己的心里话。”
苟胜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自己父亲说过这种话。
苟大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胜。”
“嗯?”
“你跟林渊说,下次还有这种角色,我还演。”
苟胜笑了。
“好。我跟他说的。”
苟大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苟胜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转身去找林渊。
林渊站在福满楼的三楼窗边,看著窗外的河面。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老城区,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城市慢慢沉入夜色。
苟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渊,我爸说,下次还有这种角色,他还演。”
林渊笑了。
“好。”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爸找到了点事做。”
苟胜的声音有点低,“你不知道,自从厂子出事之后,他整个人都蔫了。天天闷在家里,话也不说,酒也不喝,就那么坐著。我妈都嚇坏了。”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
“但这两个月,他变了。每天回来都跟我妈讲片场的事,讲你怎么导戏,讲刘一鸣演技多好,讲周野剃了光头多搞笑。我妈说,好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
林渊没说话。
苟胜转过头,看著他。
“林渊,你这个人吧,有时候挺混蛋的。但你对我,对我爸,是真的好。”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你当初卖车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废话。”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那不一样。那是我自愿的。”
“现在也是我自愿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楼下传来林艷的声音。
“林渊!苟胜!你们在上面干嘛呢?下来吃宵夜!我买了砂锅粥!”
苟胜探出头去,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渊,你不下来?”
林渊点点头。
“就来。”
苟胜下楼了。
林渊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也熄灭了。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福满楼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每人一碗砂锅粥,热气腾腾的。
林艷给林渊盛了一碗,递给他。
“尝尝。粤潮砂锅粥,正宗不正宗?”
林渊喝了一口。
鲜虾的甜、乾贝的鲜、芹菜的脆、粥底的绵密,混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进胃里。
“好喝。”他说。
林艷笑了。
“那当然。我可是专门跟苟叔叔学的。”
苟大军在旁边接话:“学了三天,就学会了个皮毛。不过比一般人强点。”
林艷瞪了他一眼:“苟叔叔,您能不能別拆我台?”
苟大军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在笑。
笑声在福满楼的大堂里迴荡,穿过那些红木桌椅、穿过那盏水晶吊灯、穿过那些雕花的窗欞,飘向窗外的夜空。
林渊坐在人群中,手里端著一碗粥,看著这些人的笑脸。
苟胜在跟大刘吹牛,说他爸拍打戏的时候多威风。
老王在跟小李討论哪场戏的灯光最好。
刘一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插一句话。
张伟在给大家表演切菜的绝活,引来一阵阵惊嘆。
周野坐在窗边,光头在灯光下鋥亮,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艷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林渊,你开心吗?”
林渊想了想。
“开心。”
“真的?”
“真的。”
林艷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我也开心。”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福满楼的大堂里,灯火依旧明亮。
这一夜,没有人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