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走过去,坐下。她把剧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上面,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马二刚给她倒了杯红酒,推过去。
“喝点?”
沈瑶摇摇头:“我不太会喝。”
“没事,就喝一点。放鬆一下。”
马二刚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她。
沈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马二刚笑了:“第一次喝这种?”
沈瑶点点头。
“这是珐国波尔多的,年份不错,你慢慢品。”
沈瑶又喝了一口,这次好多了。酒液滑过喉咙,带著一股果香和橡木桶的味道。
马二刚放下杯子,拿起茶几上的剧本,翻了几页。
“你的资料我看了。京影表演系毕业,专业课成绩不错,长得也漂亮。”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但我这个人挑演员,不光看条件,还得看感觉。”
沈瑶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觉?”
马二刚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游移。从眉眼到鼻樑,从嘴唇到下巴,再到脖颈,最后落在锁骨下面那颗若隱若现的硃砂痣上。
“你身上有种东西,很多女演员没有。”
“什么?”
“野心。”
沈瑶愣住了。
马二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我看过你演的《风声谍影》。戏份不多,但你的眼神里有东西。那种『我不甘心』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定女一號吗?”
沈瑶摇头。
“因为我要找一个有野心的人。这个角色,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花瓶。她是个狠人。她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豁得出去吗?”
沈瑶的心跳加速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雪茄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能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皱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从怀疑到坚定,最后紧咬嘴唇:“我豁得出去。”
马二刚笑了。
他伸出手,拿起她膝盖上的剧本,扔到一边,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离她很近。
“那咱们来聊聊剧本。”
他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肩膀。沈瑶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马二刚的另一只手拿起剧本,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这场戏,女主角在雨里跟男主角告白。你怎么理解这场戏?”
沈瑶看著剧本,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字上。
“她很勇敢。她知道说出来可能会被拒绝,但她还是说了。”
“勇敢?”
马二刚摇摇头:“不对。是绝望。她知道自己得不到他,所以才会在那样的雨夜里,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告白。”
他的手指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摩挲著。
“你懂那种感觉吗?那种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的绝望?”
沈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想站起来,想跑出去,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懂。”
“懂了吗?我还是深入浅出地跟你再探討一下吧。”
马二刚让沈瑶站起来,然后用眼神示意。
沈瑶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慢慢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三分钟之后,床上。
马二刚抽著烟,看著沈瑶,表情恢復了正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回去吧。女一號的事,我会考虑的。”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剧本,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二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瑶。”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很有天赋。別浪费了。”
沈瑶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响了。
是乌行云的消息。
“怎么样?还顺利吗?”
沈瑶看著那条消息,没有回。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嘴唇发乾,眼眶微红。
她忽然觉得很噁心。
不是对马二刚,是对自己。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高档会所。
乌行云站在一间舞蹈教室的门口,犹豫了很久。
门是虚掩著的,里面传来悠扬的探戈舞曲,皮亚佐拉的《libertango》,旋律缠绵悱惻。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舞蹈教室很大,地板是深色的实木,一面墙全是镜子,映出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摆著一台老式留声机,黑胶唱片在转盘上缓缓旋转。
一个女人站在教室中央,背对著他。
她穿著一件酒红色的探戈舞裙,裙摆开叉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腰身纤细,肩背挺拔,头髮盘成一个高高的髮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徐芸。
马二刚的妻子。
她年轻的时候是圈內出了名的美人,演过几部文艺片,拿过一个影后,后来嫁给马二刚,息影在家,偶尔在社交场合露个面。
四十五岁的她,保养得极好。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皮肤依然紧致,五官精致。她的眼睛很亮,带著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愈发醇厚的韵味。
“来了?”
她笑了,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乌行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芸姐,我……”
“进来啊,站在门口乾嘛?”
徐芸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把他拽进教室。
“你紧张什么?”
乌行云乾笑了两声:“没有,就是不太会跳探戈。”
“没关係,我教你。”
徐芸走到留声机旁边,换了一首曲子。这次是一首更慢的、更缠绵的探戈,节奏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她走回来,站在乌行云面前,仰著脸看他。
“来,左手搭在我肩上。”
乌行云照做了。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隔著衣料传来的体温。
“右手,放在我腰上。”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放上去了。她的腰很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徐芸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好,跟著我的节奏。左腿往前……”
乌行云笨拙地迈出一步,差点踩到她的脚。徐芸笑出声来,那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在响。
“別急。探戈不是走路,是对话。你要听我的身体在说什么。”
她带著他,慢慢地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乌行云渐渐找到了感觉。他的步伐从笨拙变得流畅,从生硬变得自然。他的手不再发抖,掌心贴著她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次微小的律动。
徐芸靠过来,胸口贴著他的胸口,脸侧过去,贴著他的脸颊。
“对,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耳边呢喃,“探戈是两个人的舞蹈。你要忘记自己,只听我的。”
乌行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闻到她头髮上的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脖颈,能听见她胸腔里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和音乐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们开始旋转。
乌行云的脚步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大胆。他带著她转圈,她的裙摆飞扬起来,露出整截小腿。他的手掌从她腰上滑到后背,掌心贴著她脊椎的弧度,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的每一次收缩。
交叉步。
踢腿。
跳跃。
旋转。
他们的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升高。乌行云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舞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音乐越来越快,他们的舞步也越来越激烈。
徐芸仰起头,眼睛半闭著,嘴唇微张。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飘在云端。她的身体在隨著音乐律动,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舞。
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马二刚的妻子,只是一个刚拿到影后的年轻女演员。所有人都夸她漂亮,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她站在聚光灯下,笑得灿烂,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后来她嫁给了马二刚,息了影,生了孩子,每天围著家庭转。
她的美貌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再夸她了。
他们叫她“马太太”,而不是“徐芸”。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隨著探戈的节奏旋转,她忽然想起来,她曾经也是万眾瞩目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