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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纪录片
    陈嘉良一听这话就急了:“老周,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在害他似的!我告诉你,这部片子要是拍好了,那可是向上面交了投名状!虽说没有多少实际的金钱奖励,但以后的各种官方扶持、政策倾斜,那可是钱买不来的好处!”
    “我知道。但风险太大了。万一拍不好……”
    “没有万一!”
    陈嘉良打断他,语气中带上了三分恳求:“老周,我跟你说实话。这部片子要是搞不定,我这个总监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你忍心看著我干了二十年,最后因为一部纪录片被擼下来?”
    周明远沉默。
    “老周,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刚当上导演系副主任的时候,是谁帮你搞定的那个职称评审?”
    “那个评审本来没你的份,是我托人打听的消息,提前告诉你,你才有时间准备材料。要不然,你那职称至少得晚三年。”
    “还有,十五年前,你那个学生拍毕业作品,缺钱缺设备,是谁帮你们从台里批的五万块经费?”
    “老陈……”
    “还有十年前,你儿子中考差三分,是谁帮他找的学校?”
    周明远闭上了嘴。
    电话那头,陈嘉良的声音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老周,我帮了你这么多,现在轮到你还人情了。你別跟我说什么林渊没拍过纪录片,你就帮我问问他,行不行?不行我再想別的办法。”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我问问。但我不保证他能答应。”
    “行行行!你问!你现在就问!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掛了。
    周明远放下手机,看著杯中凉透的茶,苦笑了一下。
    “这人情债,真是不好还啊。”
    林渊和苟胜回到京城的时候,是十月的第二个周末。
    渊胜娱乐的新办公室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落地窗能看见整个cbd的天际线。
    周明远到的时候,林渊正在看一份文件。
    苟胜在旁边吃外卖,是一份爆浆瀨尿牛丸配米饭,吃得满嘴油光。
    “周老师!”
    苟胜站起来,嘴里还含著一颗牛肉丸,含糊不清地打招呼,“您吃了没?来一份?我让楼下送!”
    周明远摆摆手:“吃过了。”
    他在林渊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林渊,有个事想问你。”
    林渊放下文件,问道:“什么事?”
    “你会拍纪录片吗?”
    苟胜差点把嘴里的牛肉丸喷出来。
    “纪录片?周老师,您开玩笑呢?”
    周明远瞪了他一眼:“没跟你说话。”
    苟胜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吃饭,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林渊看著周明远,表情没什么变化:“会啊。”
    周明远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会。”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拍过?”
    “没拍过。”
    “那你怎么会?”
    林渊靠在椅背上,理直气壮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纪录片和故事片都是电影,核心是一样的,全靠讲故事。区別只是,故事片讲的是虚构的故事,纪录片讲的是真实的故事。”
    “而且,纪录片比故事片好拍。不用搭景,不用请演员,不用写对白。把摄影机架在那儿,真实地记录就行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苟胜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得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周明远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林渊,我跟你说实话。这部片子,不是普通的纪录片。”
    他把陈嘉良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渊。
    从苏映荷的《城市褶皱》到上面的不满,从陈嘉良的困境到这部片子背后的政治考量。
    苟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周明远说完,看著林渊,“所以,这部片子要是拍好了,那就是向上面交了投名状。虽说没有多少实际的金钱奖励,但以后的各种官方扶持、政策倾斜,是钱买不来的好处。”
    他看著林渊的眼睛。
    “但要是拍砸了……”
    然后林渊笑了。
    “周老师,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林渊接著说:“拍纪录片,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技巧,不是设备,不是资金。是心。是你能不能真正地走进那些人的世界,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然后用镜头把他们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
    “苏映荷的问题,不是她拍得不好。是她只看到了苦难,没看到希望。她的镜头是冷的,她的心是远的。她站在高处,俯瞰那些人的痛苦,然后把它们拍得很美。但这种美是死的。”
    他走回来,在周明远对面坐下。
    “真正的艺术,不应该只有伤痕和苦难。还应该给人带来温暖和希望。这才是人文关怀。”
    周明远终於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林渊也笑了:“可能是牛肉丸吃多了。”
    周明远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老陈,你过来一趟。渊胜娱乐,东三环这边。”
    电话那头传来陈嘉良激动的声音:“他答应了?!”
    “你来了再说。”
    周明远掛了电话,看著林渊。
    “人马上到。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人有点特別。”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周明远还是没把“不要脸”这三个字说出口。
    陈嘉良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比林渊想像的年轻,四十出头,圆脸,矮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髮乱糟糟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熬了三个通宵的论文博士生。
    但那双小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新土豆。
    他一进门就直奔林渊,握住他的手,上下摇晃了足足半分钟。
    “林导!久仰久仰!我是陈嘉良,东视第九频道的,你叫我老陈就行!你的《食神》我看了三遍!三遍!太好看了!尤其是那个爆浆瀨尿牛丸,我在家试著做了一次,结果把厨房炸了!”
    林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陈总监,请坐。”
    陈嘉良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髮捲子。
    周明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啊!”
    陈嘉良理直气壮地说,“我见偶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林渊给他倒了杯茶。
    “陈总监,周老师跟我说了情况。我想先了解一下,这部纪录片的具体要求是什么?”
    陈嘉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但还是没放下。
    “具体要求嘛……”
    他放下茶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面给了几个关键词:人文关怀、建设成就、时代风貌、正能量。大概就是拍点好的东西,別老盯著阴暗面拍。”
    他把纸塞回口袋,嘆了口气。
    “林导,我跟你说实话。我们不是不能拍苦难。苦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但不能只拍苦难,不拍希望啊。”
    “苏映荷那部《城市褶皱》,拍得確实好。镜头语言、画面构图、光影运用,都是一流的。但你看完之后什么感觉?压抑。沉重。喘不过气来。你会觉得这个国家完了,这些人没救了,生活没有意义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扶贫工作稳步推进,老百姓的生活確实是越来越好了。你去看那些送外卖的小哥,他们虽然辛苦,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你去看那些扫大街的阿姨,她们虽然起早贪黑,但有了社保,有了医保,老了有保障。你去看那些工地上的人,他们虽然累,但攒了钱回家盖了房子,供孩子上了大学……”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苏映荷都没拍。她只看到了辛苦,没看到希望。她只看到了伤痕,没看到癒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渊说:“陈总监,你说得对。”
    陈嘉良猛然抬起头。
    林渊继续说:“娱乐圈的很多导演,確实喜欢搞伤痕文学那一套。仿佛不把伤口扒开来,就不够深刻。仿佛不拍苦难,就不配叫艺术家。但他们忘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