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守正,忙呢?”
金守正坐直了身体。
“不忙。沈总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沈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聊家常,“第一件,《城市褶皱》那部纪录片,我听说是被上面毙了?怎么回事?”
金守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总,这事儿……苏映荷拍的方向不对,上面不满意,我们也没办法。”
“方向不对?”
沈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金守正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守正,那部片子,不只是你金旗娱乐的项目。背后的资本方,你是知道的。他们投钱,不是为了做慈善。他们要看的是影响力,是话语权,是资本认可的东西。结果呢?钱投进去了,片子被毙了,连个响都没听到。你让我怎么跟老板们交代?”
金守正攥紧了手机。
“沈总,这事儿確实是我的疏忽。苏映荷是我们特意捧起来的,她拍摄的风格也是我们需要的,可这次是官方发话了……”
“那你就想办法影响官方,只要是人,就可以被打动,可以被收买。”
沈鯤打断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第二件事,《大金风华》被调到十点档了?谁干的?”
金守正沉默了一秒。
“东视。他们把黄金档腾出来给了一部纪录片。”
“什么纪录片?”
“《舌尖上的东方》。导演是林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鯤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金守正听得清清楚楚。
“林渊。就是你说的那个学院派的刺头?”
“是。”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拍了一部美食纪录片,把你的一个亿的大剧挤到了十点档。然后你告诉我,你没办法?”
金守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鯤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温和,而是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守正,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怕输,但我不能输得不明不白。一部纪录片,凭什么?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凭什么?”
金守正深吸一口气。
“沈总,那部片子我还没看。但章耀祖刚才去看过了,他说,输得不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终於,沈鯤开口了。
“能让章耀祖说出『输得不冤』这四个字的人,我倒是想见见。”
金守正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的意思是……”
“安排一下。我要见这个林渊。”
“沈总,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
“守正。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电话掛了。
金守正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点了根雪茄,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在玻璃上散开,模糊了他的倒影。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他拿著沈鯤给的启动资金,从一个小影视公司做起,一步步把金旗娱乐做成了今天的庞然大物。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行业的顶端。
直到林渊出现。
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一部接一部地拍,一部接一部地贏。
文艺片、商业片、纪录片。
没有他拍不了的,没有他贏不了的。
金守正把雪茄按灭在窗台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陈明。”
“金爷?”
“帮我约林渊。时间地点他来定。就说有人想见他。”
“谁?”
“沈鯤。”
……
林渊接到邀约的时候,正在剪辑室里看第二集的素材。
浙东的冬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天不亮就上山,在竹林里挖了整整一上午,挖出来十几颗冬笋,装在蛇皮袋里,扛下山,骑半小时摩托车到镇上,卖给收购商。
一颗冬笋,卖三块钱。
林渊盯著监视器里那个老农的背影。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嘉良发来的消息。
“林导,有人想见你。金旗娱乐那边的。”
林渊挑了挑眉。
“谁?”
“沈鯤。你听说过吗?”
林渊想了想。
沈鯤,东方资本圈里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明面上是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东,实际上控制的资產横跨地產、金融、文娱多个领域。
他很少公开露面,但圈內人都知道,他说的话,在资本市场比很多官方的文件还管用。
“什么时候?”
“他说时间地点你定。”
林渊沉默了两秒,说:“明天下午三点,渊胜娱乐。”
陈嘉良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在你的地盘?”
“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我跟他那边说。”
电话掛了。
苏映荷从角落里站起来,端著一杯咖啡走过来。
“谁要见你?”
“沈鯤。”
苏映荷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裤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只是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著林渊。
“沈鯤?那个沈鯤?”
“你知道他?”
“听说过。”
苏映荷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人非常可怕,据闻他的背后站著国际金融资本,这二十年来,在国內投资了大量的影视作品,赞助了许多奖项,是整个华语娱乐圈都需要仰视的大人物。”
林渊看著她。
苏映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恢復了平静:“你小心点。这个人,不是金守正那种级別的。”
林渊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素材。
“老王,把这段冬笋的特写再放一遍。”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鯤准时到了渊胜娱乐。
他比林渊想像的要年轻。
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一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他的眼睛很特別,並不锐利,更不咄咄逼人,而是温和的、甚至有些慵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林渊知道,猫科动物在自然界中可是最恐怖的猎食者,它们隨时可以伸出利爪,显露自身的嗜血本性。
金守正跟在他身后,表情比平时收敛了很多,像一个陪老板出行的司机。
陈嘉良站在门口,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手里攥著那块手帕,擦了又擦。
“沈总,这边请。”
沈鯤点了点头,跟著陈嘉良走进放映室。
林渊站在放映室里,没有迎出去,也没有坐下。
沈鯤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林渊?”
“沈总。”
“比我想像的年轻。”
“你比我想像的和善。”
沈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意味深长。
“坐。”
林渊指了指沙发。
沈鯤坐下,金守正坐在他旁边。陈嘉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站著。
林渊在他们对面坐下,把一杯茶推到沈鯤面前。
“武夷岩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沈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好茶。”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林渊。
“林渊,我今天来,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能让章耀祖说出『输得不冤』这四个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渊没有接话。
沈鯤继续说:“你的片子,我昨晚看了。”
林渊挑了挑眉。
“《自然的馈赠》。”
“感觉怎么样?”
沈鯤说“很好,甚至可以说好得超乎想像。”
“我以前不看纪录片。觉得太闷,太慢,太说教。但你的片子不一样。你的片子有故事,有人物,有温度。看完之后,我想吃松茸。也想给我妈买条围巾。”
林渊点点头:“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沈鯤挑了挑眉毛,漫不经心地说:“林渊,你知不知道,你的这部片子,把金旗娱乐一个亿的项目挤到了十点档?”
“知道。”
“你不觉得抱歉?”
“不觉得。”
沈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好片子就该在好时段播。这是市场规律。”
沈鯤沉默了一会儿,认可地点点头:“市场规律。你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林渊,我听说你拒绝过金旗娱乐的合同?”
“是。”
“为什么?条件不够好?”
“条件很好。但我不想被人管著拍电影。”
沈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林渊的眼睛。
“如果我给你一个条件呢?没人管你。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资金、渠道、宣发,全部由金旗娱乐负责。你只需要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