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说话。
陈生看著手里的茶杯,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阿生,咱们家的蚝烙,用的是榕江的水,粤潮的蚝,祖传的手艺。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偷工减料。做人要实在,做蚝烙更要实在。”
他抬起头,看著林渊。
“林导,你说我这个蚝烙,有灵魂。我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什么是『灵魂』。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做的蚝烙,是我爷爷的味道,是我爸的味道,是我的味道。不管谁吃,都能吃出来,这是陈家的蚝烙。不是別家的。”
“这,就是灵魂吧。”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听说过煮饭仙人吗?”
陈生一愣。
“这煮饭也能成仙?”
“三千大道,皆可成仙,陈家三代做蚝烙,百年传承,精益求精,怎么就不能超凡入圣了?”
虽然林渊的话越说越离谱,可偏偏陈生听完之后大受鼓舞:“说得不错,从今天起,我们陈家就掛起『蚝烙仙人』的招牌!”
第二天,林渊去了刘大姐的滷鹅店。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比陈生的蚝烙店还小,只有四张桌子。但门口排的队伍更长,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拐了个弯,还在往远处延伸。
刘大姐站在灶台后面,面前是一口巨大的滷水锅,锅里翻滚著棕色的滷水,香气四溢。她手里握著一把长柄的漏勺,正在从锅里捞滷鹅。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极其慎重的事情。每一只滷鹅都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开,看看里面的顏色和纹理,然后再放回锅里,继续卤。
“为什么还要放回去?”
林渊不解。
刘大姐看了他一眼,笑著解释其中的门道。
“因为还不够。滷鹅这东西,急不得。火候到了,味道才能进去。火候不到,就是皮是皮,肉是肉,滷水的味道只在表面,进不到骨头里。”
她指著锅里那些翻滚的滷水。
“你看这锅滷水,三十年了。从我婆婆的婆婆那辈就开始熬,每天加料,每天加水,从来没断过。这锅滷水,就是我们家滷鹅的魂。”
林渊看著那锅翻滚的滷水,“刘大姐,你儿子还是不愿意学?”
刘大姐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愿意。他说他想过轻鬆一点的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怪他。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我只是怕,这锅滷水,到我这儿就断了。”
她看著那锅翻滚的滷水,眼眶有点红。
“林导,你说,我这锅滷水,还能传下去吗?”
林渊看著她,郑重承诺。
“能,不过如今是新时代了,手艺的传承不能还用老一套的模式,到时候我帮你拍几个宣传短片放到网上,炒一炒滷鸭仙人的热度。”
刘大姐顿觉惊喜:“那就拜託林导了。”
第三天,林渊去了李老板的牛肉丸厂。
厂子在城郊,比以前大了三倍。新厂房是上个月刚建好的,钢结构,灰白色外墙,门口掛著一块崭新的招牌,上书“苟记牛肉丸生產基地”。
生產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每天能出十万颗牛肉丸。
李老板站在生產线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工装,头上戴著防尘帽,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得意。
“林导,你看,这是我们新买的生產线,全自动的,从绞肉到成型到煮熟到包装,一条龙。一天能出十万颗,是以前的三倍。”
林渊看著那些在流水线上滚动的牛肉丸,“李老板,你觉得,机器做的牛肉丸,和手工做的,有什么区別?”
李老板愣了一下。
“区別?没什么区別吧?配方一样,原料一样,机器还更精准,不会出错。”
林渊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生產线的末端,拿起一颗刚包装好的牛肉丸,开袋即食的那种。
拆开,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但是没有灵魂。”
李老板愣住了。
没有灵魂是什么鬼?
林渊耐心解释:“它很標准,很精准,很完美。但它没有那种『人』的味道。”
“机器做的牛肉丸,每一颗都一样。没有大一点,没有小一点,没有形状不规则。但也少了那份心意。”
他拍了拍李老板的肩膀。
“李老板,我不是说机器不好。机器可以扩大產能,可以降低成本,可以让更多人吃到牛肉丸。但你想要做出属於自己的品牌,就要在產品中注入灵魂。”
李老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似懂非懂地问道:“林导,你的意思是,我要恢復手工生產线,主打『手工牛丸』的营销策略,从而建立起独特的品牌特点?”
林渊点头:“不需要多,一天一千颗就行,一千颗有灵魂的牛肉丸,打出『牛丸仙人』的旗號,卖得贵一些,这就是噱头。”
第四天,林渊去了苟大军的办公室。
苟大军正在看文件,面前摊著一沓合同,是粤东、粤西、珠三角几个地区的总代理合同。他戴著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表情认真得像在批阅奏摺。
“叔叔,忙著呢?”
苟大军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
“林渊来了?坐。”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合同,翻了翻。
“叔叔,生意不错啊。”
“还行。”
苟大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粤东、粤西、珠三角,三个地区的总代理都签了。接下来是长三角、京津冀、成渝地区。我要让全国的人,都能吃到苟记的牛肉丸。”
他看著林渊,忽然嘆了口气。
“林渊,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林渊挑了挑眉。
“变什么?”
“以前我就是个做牛肉丸的。每天在厂里转来转去,盯著生產线,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现在呢?天天坐办公室,看合同,签文件,应酬喝酒。我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叔叔,你没变。你只是从『做牛肉丸的人』,变成了『把牛肉丸產业做大的人』。你做的还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了。”
苟大军愣了一下,然后开怀大笑:“你小子,说话就是好听。”
“林渊,你说,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把牛肉丸的生意做成了这么大的一门產业,他会怎么想?”
林渊走到他旁边,同样看向窗外的榕江。
“他一定会很高兴。”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五天,林渊拍完了最后一条镜头。
拍的是榕江的日出。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渊站在榕江边上的码头上,身后是老王、大刘、小李,还有苟大军。
江面上飘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骑楼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线鱼肚白,慢慢染上一层淡粉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金色。
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
老王扛著摄影机,镜头对准江面上的日出,从第一缕光开始,到太阳完全升起,一镜到底,没有切。
林渊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没有喊停。
他让那个镜头多跑了十秒。
十秒里,太阳升得更高了,雾气在阳光中散开,露出对岸那些骑楼的轮廓。
老城区醒了。
有人在生火做早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中裊裊升起。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混著河水的腥气和油条的香味,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好,过。”林渊说。
老王放下摄影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大刘蹲在地上拆灯,手被烫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
小李把收音杆收起来,抱著那只毛茸茸的防风罩,像抱著一只宠物。
苟大军站在林渊旁边,看著江面上的日出,感慨万千。
“林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给粤潮做了件好事?”
林渊想了想。
“算吧。”
苟大军笑了。
“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走,喝早茶去。我让陈生给你做了份蚝烙,刘大姐给你滷了只鹅,李老板给你留了十斤手工牛肉丸,带回去给京城的朋友尝尝。”
林渊笑了。
“叔叔,你这是要把我餵成胖子?”
苟大军咧嘴笑了。
“胖子怎么了?胖子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