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月指尖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祖母身子硬朗,多谢大人惦记。”
於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歪著头,目光落在窗欞上,透过那道缝隙,看著外面淡蓝色的天,眼神悠远而悵然,像是透过这片天空,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
谢明月没有多问。
她注意到於恪的面相上,感情线有一道深深的断裂,断口处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像是断了却没有完全断。
不过她没有追问,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收了针,谢明月又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符纸,递过去。
“大人,刺客之前未能刺杀成功,或许还会出手。这几张护身符,大人贴身戴著,万万不可离身。”
於恪顿时精神一振,连忙爬起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又拍了拍,確认放好了,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姑娘,老夫之前有眼无珠不识货,差点死於非命。姑娘救了老夫一命,往后有事,只管来找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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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
“秦长霄,路上照顾好谢姑娘,若不照办,老夫跟你没完!”
门外传来秦长霄懒洋洋的声音。
“这还用你说?”
那语气,竟完全不將於恪当外人。
安公公站在他身旁,听得目瞪口呆。
於大人的脾气,满朝皆知,那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连圣上都不给面子的人,竟与秦世子关係如此要好?
还有,谢姑娘又是从哪儿弄来的护身符,值得於大人如此推崇?
难道真是她自己画的?
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他回去得好好跟乾爹说一说。
谢明月推门出来时,眾人已在县衙门口等著。
马车备好了,行李也装上了。
银屏和青霜站在车旁,青霜手里还提著一个包袱,里面是於恪让人准备的乾粮和水囊。
秦长安蹲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拋著铜钱。
看见谢明月出来,他跳了起来。
“姐姐,可以走了吗?”
谢明月点了点头,正要上马车,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忽然探出几个脑袋。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秦长霄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跑过来,低声道:“世子爷,这些百姓听说您和谢姑娘要走,一大早就来了,拦都拦不住。”
秦长霄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县衙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提著篮子,里面装著几个鸡蛋,有人抱著罐子,罐子里是自家醃的咸菜,还有人手捧著几块粗布,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从篮子里捧出一双布鞋,递到秦长霄面前。
“秦公子,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双鞋是我一针一针纳的,您路上穿。”
秦长霄低头看著那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整齐,一看就用了不少功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又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把一罐咸菜塞进秦长安手里。
“小公子,这是我家那口子醃的,您带在路上吃。”
秦长安手足无措地捧著罐子,眼眶唰地红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谢明月三人被围在中间,手里接都接不过来。
银屏和青霜连忙上前帮忙,替他们接著那些沉甸甸的心意。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一条路。
几个人抬著一面巨大的锦旗走了过来。
锦旗是深蓝色的缎面,镶著金边,上面密密麻麻缝满了名字,一针一线,工工整整。
旗中央绣著四个大字,万民感德!
旗杆是两根新砍的竹子,还带著青皮,被抬旗的人握得发亮。
人群安静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秦长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秦公子,谢姑娘,小老儿代表清泽县的百姓,谢谢二位的大恩大德。这面万民旗,是我们全县百姓的心意,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被二位救过的人。请二位收下。”
看著眼前的一幕,谢明月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她死的时候,满身骂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今生她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被人这样记在心里。
她想起自己刚重生时的念头,找宋氏母子三人报仇,让那些白眼狼付出代价。
可这些日子,她救了一个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著他们从绝望中爬起来,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种感觉,比报仇更让人踏实。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復仇只能让心里痛快一时,可救人,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这世上,有比復仇更有意义的事。
她身边,秦长霄浑身都僵住了。
看著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竟然是万民旗!
这是品德高尚的象徵,只有做出大贡献,受万民敬仰的人才能受之。
可以说,有了这面万民旗,只要他不造反,皇帝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秦长霄没想到,清泽县的百姓能给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看到万民旗的那一刻,他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这一路的艰辛,全都不值一提。
只是他秦长霄何德何能,能配得上这么珍贵的万民旗?
秦长安站在他身后,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喃喃自语。
“值了,都值了。这回看我爹还敢不敢说我无用。”
听到这话,秦长霄不由想起自家那个渣爹,满腔感慨一下子就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老者面前,深深弯腰,鞠了一躬。
“老人家,这面旗,我收了。”
他直起身,双手接过万民旗,扛在肩上。
至於推辞不受,他连想都没想过。
他还想扛著万民旗回去打脸呢,哪会推辞。
想到那个画面,他內心就一阵沸腾。
他转过身,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站在晨光里,含笑看著他,那笑容充满了欣慰与鼓励。
秦长霄心跳快了一瞬,忽然觉得,这面旗,比什么册封圣旨都重要。
人群后方,沈万三站在一辆马车旁,胖脸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摸著下巴上的几缕山羊鬍,意味深长地笑了。
既然收了万民旗,这下应该不会忘了给他请功了吧?
他抬头看向县衙的方向,心里已经在盘算著,等於大人走的时候,再缝製一面就是了。
总之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沈家能否改换门庭,就在此一举了!
马车缓缓驶出清泽县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姓们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出了城门,才在秦长霄的劝说下停住脚步。
谢明月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著一群人,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抹眼泪,还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晨风从车窗缝隙中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矮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淡墨画。
秦长霄策马走在马车旁,肩上还扛著那面万民旗。
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秦长安骑马跟在后面,怀里抱著那罐咸菜,眼睛还红红的。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爹看到这面旗,还会说我无用吗?”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给困住,执拗地想得到答案。
谢明月没有回答。
秦长霄回过头,看了秦长安一眼,淡淡道:“你爹说不说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自己有没有用。”
秦长安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秦长霄又道:
“还有,等回了京,我要是跟我爹干起来,你就让你娘过来,把我娘带走,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