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刚用完早膳,越国公夫人何氏便上了门。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褙子,走路带风,一进听雪堂就笑著道:“姑母,您找我?”
安乐郡主请她坐下,屏退左右:“都下去吧,刘嬤嬤留下。”
一会儿,丫鬟们便退得乾乾净净,只留刘嬤嬤在一旁侍候。
何氏见这阵仗,心里就开始打鼓。
姑母急著喊她来,这架势,不会要与她商量什么机密吧?
越国公府看似蒸蒸日上,其实比秦国公府好不了多少,连王位都没保住,也就是她嫁进来后,有將军府在背后撑腰,才逐渐有了起色。
见安乐郡主面色发沉,她更加坐不住了,打算只等对方露出话音,就立马起身告辞。
哪知下一刻,安乐郡主一开口,瞬间让她如遭雷击。
“你可知,清泽县发生了瘟疫?”
“发生瘟疫?什么时候的事?”
何氏脸色剧变,蹭地站起身来,急道:“长安还在那边,不行,我得赶紧派人接他回来!”
“你先別急。”
安乐郡主按住她,“明月有些手段,又懂得医理,应当不会有事。只是此事还未传到京城,陛下尚不知晓。”
何氏立刻道:“我这就进宫,告诉皇后娘娘。”
安乐郡主摇了摇头:“听说连於大人都染了病,此事非同小可,得让陛下知晓才行,你现在就回去,让越国公进宫面圣,请陛下早日定夺。”
自从顺王获罪后,她已经三十多年未进过宫,宣和帝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而且皇后娘娘那人,她虽不曾接触,但根据她故意针对明月一事,给她的印象便不如何。
何氏一开始没想到这茬,现在一听,又想到这位姑母的处境,立刻恍然,起身告辞。
“姑母且安心等著,我这就回去,等国公爷有消息了,我再来告诉姑母。”
“好,老身等著。”
何氏转身便走,脚步匆匆,裙摆扫过门槛,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乐郡主坐在堂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嘆了口气。
刘嬤嬤走进来。
“主子,道堂已经布置好了。”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起身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专门收拾了一间屋子当做道堂,神龕上供著三清尊像,香菸裊裊。
安乐郡主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三清道尊在上,信女秦氏,求道尊保佑孙女明月,平安归来……”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面容虔诚,声音在寂静的室內迴荡。
刘嬤嬤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主子这些年,从未求过谁。
如今为了大小姐,竟跪在了三清尊像前,还打算茹素三年,为大小姐祈福。
求老天爷开开眼,让大小姐快些回来吧。
神像笼罩在裊裊青烟中,神情悲悯地看著人世间。
松涛斋,谢西洲坐著轮椅,被小廝推进门。
他被关了两个月,今日刚被放出来,腿上还打著夹板,脸色蜡黄,眼下青黑,比谢德昌好不到哪去。
父子俩面面相覷,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父亲,您这腿是怎么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倒霉。
谢西洲內心诡异地平衡了,面上却一脸关切地问。
“別提了,被石头砸的。”
谢德昌摆了摆手,又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谢西洲嘆了口气,把最近的倒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抱怨。
“祖母也太苛刻了,禁足两个月,连门都不让出。再不去上值,吏部那边怕是要赶人了。”
谢德昌摆了摆手。
“回头我去跟你祖母说。侯府以后就指望你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不去怎么行。”
这话本是隨口一说,谢西洲听了,脸色却微微一沉。
他平生最恨別人提这事。
若不是谢明月替皇帝挡箭,他一个秀才,怎么可能进吏部。
可他自命不凡,认定就算没有谢明月,凭自己的本事也能飞黄腾达。
谢德昌没注意他的脸色,又道:“清泽县发了瘟疫,你妹妹还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等你上值了,跟同僚打听打听。”
谢西洲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瘟疫?”
“可不是。好在你爹我跑得快,要不然就走不了了。”
谢德昌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谢西洲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狂喜。
瘟疫好啊。
最好那死丫头染上瘟疫,死在那边。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谢明月,你最好別活著回来。
从松涛斋出来,谢西洲回到自己院子时,宋明珠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一身素白衣裙,眉目如画。
看见谢西洲,连忙迎上来,亲手替他推轮椅。
“表哥,你慢点。”
两人进了屋,宋明珠挥退丫鬟,关上门。
她凑到谢西洲身边,压低声音:“大哥,谢明月没死。那你之前派出去的人,会不会落在她手里?”
谢西洲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应当不会。若真有活口,谢云山早就到祖母跟前告状去了,又岂会瞒著不说?”
提到谢云山,谢西洲面容一阵扭曲。
从小到大他都看不惯这个庶弟。
明明比他还小几个月,偏偏比他长得高大,小时候连父亲都曾认错他俩,以为谢云山才是老大。
三年前,他藉助谢明月的救驾之功,才破格进了吏部。
而谢云山,却不声不响就进了五城兵马司,虽说不如吏部好听,却是他凭真本事进的。
谢云山越出色,就越发衬得他无能。
他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骂道:“怎么就不让他也得瘟疫呢!”
话刚说完,就听“咔嚓”一声。
他的手腕,断了。
“啊!我的手!”
谢西洲捧著手疼得发出猪叫,额头上的汗珠唰地淌了下来。
宋明珠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只是捶一下桌子而已,手就断了?
怎么这么邪门?
难道大哥沾了什么脏东西,最近才这么倒霉?
宋明珠后背冒出丝丝凉意。
不等她细想,便听谢西洲崩溃怒吼:“还愣著做甚,赶紧叫大夫!”
宋明珠回过神,连忙跑出院门喊人。
老大夫匆匆赶来,动作嫻熟地包扎,面上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行医四十年,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倒霉的人,这个月已经叫了他七八次,不是断腿就是鱼刺卡喉,上回还差点被噎死,这回更是连手都断了。
再过几天,不会要躺著了吧?
邪门,太邪门了。
要他说,肯定是这小子干了什么缺德冒烟的事,才被瘟神附体。
要不是诊金给得丰厚,他才不愿意来,万一沾了霉运怎么办?
老大夫暗自撇嘴,动作飞快地上夹板,然后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跑了。
就连药钱都是小丫鬟追出去给的。
“跑这么快,见鬼了不成?”
小丫鬟没好气地嘟囔著,转身回了兰竹院。
表小姐还在屋里,大少夫人让她盯紧点,她知道大少夫人的意思,可没有大少爷的命令,她也不敢进屋啊。
小丫鬟眼神鄙夷地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转身进了耳房。
屋內,宋明珠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大哥,你最近这么倒霉,会不会是撞邪了?”
谢西洲正捧著手腕脸色阴鬱,闻言神情一愣,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
“应当不会。我这两个月都没出院门,去哪撞邪?”
宋明珠不解。
“那这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倒霉吧?”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眼神一亮。
“大哥,你再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是不是自从派人追杀谢明月之后,就开始倒霉了?”
谢西洲一愣。
“你是说……是她动的手脚?这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她要是有这本事,早就杀回来了,还能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