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里,淑妃听说宣和帝將太医从端王府叫走,气得砸了几个花瓶。
“本宫就这么一个皇儿,陛下如何捨得让他受苦?”
她想不通,宣和帝就只有三个儿子,二皇子还不顶用,他怎么敢將太医派出京,就不怕煜儿醒不过来吗?
可让她去质问宣和帝,她又没那个胆子,只好在自己宫里发脾气。
奶娘杜嬤嬤劝道:“娘娘莫要如此,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娘娘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如去陛下面前哭一哭,还能得几分怜惜。”
“明明是他心狠,还要我去求他吗?”
淑妃红了眼,她保养得不错,就算生气,也是个明媚的美人。
见她还没拐过弯,杜嬤嬤嘆了口气,只好说道:“殿下已经退热,估计再过不久就能醒来,若知晓娘娘如此衝动,估计又要责怪娘娘了。”
娘娘脾气执拗,有些话非得她掰碎来讲才明白。
听到这话,淑妃才丟下手中的花瓶,捂著脸哭了起来。
“嬤嬤,我怎么这么命苦,一个两个的,只知道伤我的心,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进宫了,呜呜……”
“娘娘慎言!”
杜嬤嬤面色一变,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好在刚才娘娘发脾气的时候已经將人都赶了出去,否则这话传进陛下耳朵里,还能有好?
娘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嘴上还不把门,平白得罪人,连唯一的儿子都离心,何苦来哉。
杜嬤嬤感到心累,又捨不得看自家娘娘难过,只好小意哄著。
……
定远侯府,何氏派来的管事婆子匆匆赶到,將越国公已经进宫稟报的消息递了进去。
刘嬤嬤接了帖子,快步走进听雪堂。
安乐郡主正坐在窗前,手里握著经书,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主子,越国公夫人派人传话,说国公爷已经进宫稟报了陛下。太医和粮药材很快就会出发。”
刘嬤嬤將帖子递过去,声音里带著几分喜色。
安乐郡主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长长鬆了口气。
她將帖子放在桌上,闭上眼,双手合十。
“道尊保佑。”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將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卢瑾带著太医和粮食药材出了京城。
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长的队伍,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的尘土。
卢瑾策马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色冷峻。
夕阳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黑色的剑插在地上。
“出发!”
他厉喝一声,握紧韁绳,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急促,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浪翻滚,金黄的麦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几只白鷺从田间飞起,掠过车队上空,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
夜渐渐深了。
“梆!”
更夫敲响竹梆,三更已至。
定远侯府西跨院,灯还亮著,谢云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谢明月的脸。
她留在清泽县,自己却先回来了。
他答应过祖母要带她回来,可他食言了。
柳氏被他的翻动声吵醒。
“怎么了?”
谢云山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大妹妹没有回来,我心中实在难安。”
柳氏也跟著坐起来。
“圣上已经派人去接了,祖母也派了人。大妹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谢云山摇头。
“不行,我不放心。”
他一边说,一边穿上外袍,系好腰带。
柳氏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清泽县发生瘟疫,万一你染上了怎么办?”
谢云山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
“大妹妹是我的恩人。没有她,王姨娘的冤案就不能昭雪,我也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她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柳氏看著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她起身,替他收拾好包袱,又塞了几个银锭进去。
“路上小心。”
谢云山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廊下的灯笼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谢云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氏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翌日清晨,侯府眾人才知道谢云山半夜离了府。
柳氏红著眼眶,把昨晚的事说了。
消息传到听雪堂,安乐郡主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
“这孩子,跟他爹不一样。”
……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谢明月坐在马车里,手里捏著那张藏宝图,指尖轻轻摩挲著缺损的边缘。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田野一片葱蘢。
秦长霄策马走在马车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
秦长安跟在他后面,怀里还抱著那罐咸菜,捨不得放手,连视若珍宝的八卦镜都不盘了。
“你能不能把罐子放下?抱著不累么?”
秦长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不知第几次劝道。
“我不。”
少年梗著脖子,固执地道,“抱不动了我就去跟苏临渊那小子一起坐。”
他口中的苏临渊,是女鬼苏婉卿的儿子。
谢明月答应了苏婉卿要帮她报仇,临走时,便將苏临渊一起带走了。
当然,苏家宅子里的那堆財宝她也没放过,命人挖了起来,在沈家钱庄兑成银票隨身带著。
“行行行,有本事你一直抱到京城。”
秦长霄嘆了口气,不再多劝。
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聚了一片乌云,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路旁的野草伏倒一片。
秦长霄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驛站。”
秦一应了一声,策马往前去传话。
车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谢明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藏宝图被她收了起来,这东西有点来路,不过要等回京才能证实。
风越来越大,乌云越聚越多。
远处的天际,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紧接著,闷雷声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
秦长霄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转过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雨落了下来,很快便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的山峦被雨幕遮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眾人紧赶慢赶,终於在天色黑透之前,抵达了驛站。
驛站门前掛著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谢明月下了马车,银屏撑开伞替她遮雨。
秦长霄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驛卒,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角落处。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车身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辕是罕见的乌木包铜,不见雕饰,却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低调中透著奢华。
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看不出主人是谁。
一个青衣隨从正赶著马车往里走,见他们进来,只抬眼扫了一瞬,便继续驾车往院內深处去,没多言。
安公公扫了他一眼,也没在意,进门就嚷嚷著要包下整个驛站。
他浑身湿了半边,袍角还在滴水,这会儿就想立刻泡个热水澡。
“驛丞呢?把这儿的客房都清出来,我家贵人要住!”
驛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这一行人衣著华贵,为首的太监更是气度不凡,连忙赔著笑迎上来:
“公公息怒,实在不巧,楼上雅间已住了客人,眼下大雨封路,距离下个镇子还远,实在不好赶人。”
安公公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被谢明月伸手按住。
“出门在外,谁都不易,彼此行个方便,有个地方住就行了。”
安公公张了张嘴,见谢明月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驛丞,语气不软不硬。
“行吧,那就按贵人说的办。赶紧上些好酒好菜来,吃了饭我们要歇息,明早还要赶路。”
驛丞鬆了口气,连忙应下,转身吩咐厨下去准备。
安公公又换了一副笑脸,凑到谢明月身边,低声道:“姑娘,屋里请。这雨下得邪性,可別淋著了。”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四碟小菜,一盆热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安公公陪著说了几句閒话,便张罗著让眾人早些歇息。
路过驛丞身边时,谢明月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脸,脚步微微一顿,提醒道:“今晚你们都警醒些,看好门户,莫让不该进的东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