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半,地安门外大街的工商银行营业大厅里人声鼎沸,银行还没有普及叫號机,办业务的人只能在大堂经理的指挥下,沿著拉起的警戒排队。
陈野和寧昊排在队伍中间,寧昊像是得了多动症,在队伍里扭来扭去,手一直紧紧捂著贴近胸口的內兜。內兜里,装著野火映画对公帐户的存摺。
“老陈,你確定中影那帮大爷今天能把钱打过来?这可是一百万现金啊,他们国企的財务审批流程不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寧昊凑到陈野耳边,带著不安。
陈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前面缓慢前进的队伍:“韩三爷亲自开的口,周卫国就算昨晚不睡觉,也得把这笔钱的流程给弄下来。中影现在比我们更著急,柏林电影节二月上旬就开幕,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把我们彻底绑在他们的战车上。钱不到帐,我是不会在去柏林的隨行名单上签字的。”
排了將近一个小时,终於轮到了他们。
寧昊把那本活期存摺从內兜里掏出来,顺著玻璃底下的凹槽递了进去,有些发颤:“同志,麻烦帮我打一下本子,查查明细。”
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面无表情地接过存摺,翻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存摺塞进旁边那台老式的针式印表机里,隨后柜员把存摺递了出来。
寧昊一把抓过存摺,呼吸都几乎停滯了。他瞪大眼睛盯著存摺最新的一页。在昨日结余那一栏,赫然多了一行新鲜出炉的数字。
[跨行匯入]:1,000,000.00
“咕咚。”寧昊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感觉脑子一阵眩晕。他看著身后的陈野,才憋出一句:“老陈…到了,一分不少。”
陈野看了一眼存摺,点了点头。这笔钱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帐户里,意味著野火映画这个草台班子,终於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活了下来。
“同志,取两万现金出来。”陈野对著柜檯里的大姐说道,顺手递进了身份证。
回到鸦儿胡同。
严妮和黄博正坐在马扎上,面前放著白开水。沈清秋则坐在靠里面,手里拿著炭笔,正在速写本上勾勒著什么。
剧组昨天凌晨就已经正式杀青了,但黄博和严妮都没走,因为陈野说了,今天中午结片酬。
门被推开,陈野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直接从寧昊怀里拿过那两捆崭新的现金放在了桌上。
严妮和黄博的目光瞬间被那两万块钱吸引了过去,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陈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熟练地点出两叠,塞进两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推到了两人面前。
“老严,黄博。这是你们的片酬,一人两千块,一分不少,点点。”
严妮赶紧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可刚一捏到信封的厚度,她就愣住了,两千块钱有多厚她心里门儿清,这厚度,绝对不止。
她打开信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除了两千块钱,里面还整整齐齐地夹著五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陈导,这…这数不对啊,给多了。”严妮是个老实人,嚇得赶紧要把那五千块钱往外掏。
另一边的黄博也打开了信封,同样看到了那额外的五千块钱。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期盼。
“没给多。两千是《夜·店》的片酬。那五千,是给你们俩的过年红包。”
陈野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燃。他语气自然:“咱们这戏拍得苦,大冬天连个热乎盒饭都不能按时吃,每天熬夜。你们俩是这部戏的灵魂,遭的罪最多。”
“现在中影的第一笔宣发款到了,咱们野火映画不差这几千块钱。马上就是春节了,这五千块钱你们拿著,回家给老人买点好年货,给自己添两身能见人的厚实衣服。过完年,咱们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严妮看著信封里的钱,眼眶红了。她在这行熬了十年,永远都是被呼来喝去,被场务剋扣盒饭的边缘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导演,会在杀青后主动给她发这么大的红包,还跟她说你是这部戏的灵魂。
“陈导…”严妮吸了吸鼻子,把信封捂在胸口,声音有些哽咽,“啥也不说了。以后只要是野火映画的戏,我严妮也隨叫隨到。”
黄博更是直接站起身,对著陈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把信封郑重地揣进贴身的內兜里,用力拍了两下。
“老陈,我下午的火车回清岛。过了年初五,我就滚回京城。我就在这个院子里给您打杂,赶我我都不走。”
陈野摆了摆手,把两人打发走。剧组的凝聚力,从来不是靠画大饼画出来的,是靠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尊重砸出来的。
送走了演员,四合院里只剩下了陈野、寧昊和沈清秋三个核心骨干。
“老寧,现在干正事。”
陈野掐灭菸头,他把另一捆钱装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扔给寧昊。
“直接去中关村海龙电子城。买两台配置最高的奔腾3电脑回来,內存必须上到256兆,硬碟全要scsi的万转盘。最关键的是,你一定要去专业影视器材柜檯,给我买两块正版的matrox rt2000非编卡。”
听到matrox rt2000,寧昊一哆嗦,眼睛发绿。
这东西在千禧年初,绝对是民用影视后期领域的终极神器。当时普通电脑剪辑视频,加个转场特效都需要电脑渲染好几个小时。而这块卡,能够实现广播级视频的实时预览和硬体加速,一块卡的售价就高达两万多人民幣。
“还有,去家电市场买三台大功率的油汀取暖器,再搬两台索尼特丽瓏的监视器回来。咱们之前的那个破熊猫彩电直接扔掉。”陈野语速极快地下达著指令,“咱们接下来的十天,要天天泡在剪辑室里,不能把手冻僵了。”
“得嘞!鸟枪换炮了!”寧昊背起装了十万块钱的书包,激动得简直要飞起来,一溜烟衝出了四合院。
到了下午,寧昊租了一辆面的,雇了两个搬运工,把一堆电脑机箱、显示器以及取暖设备搬进了西厢房。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
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黑屋。
三台油汀取暖器全功率运转,把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烤得像个蒸笼。两台全新的奔腾3电脑发出轻微的风扇声,密密麻麻的素材轨道铺展开来。
陈野坐在主控电脑前盯著屏幕。
“老寧,切掉!黄博推门进来这前三秒的废动作全切掉!不需要他酝酿情绪,直接切他假枪顶在柜檯上的那一下,要突兀的莽撞感!”
陈野的声音在屋子里迴荡。
寧昊在另一台机器上迅速执行剪切操作,把多余的帧数毫不留情地刪掉。
喜剧电影的剪辑,是所有电影类型中最残酷的。它不靠长镜头炫技,完全靠精准的帧数控制。多留一秒钟,观眾的情绪就会泄掉,少留一秒钟,笑点的包袱就抖不响。
陈野凭藉著极高的专业素养,把《夜·店》的节奏剪得严丝合缝。严妮那刻薄的白眼,黄博举枪时因为手抖造成的滑稽停顿,全部被陈野卡在了观眾最舒適的点上。
“陈野,暂停一下。看第三轨的画面。”
一直站在陈野身后的沈清秋突然开口了。
陈野按下空格键,画面定格在严妮在货架前理货的镜头。
“色调不对。”
沈清秋眉头微蹙,指著屏幕上的光源,“我们前期拍摄用的是廉价日光灯管,你现在的原片直出,萤光灯的频闪导致画面带有病態的绿色。这顏色不仅让严妮的肤色不像人,而且破坏了喜剧应有的暖色底色,会让观眾產生反胃感。”
“你想怎么调?”陈野转过头,信任地看著这位他亲手挖掘的美术总监。
“把后期调色板调出来。”沈清秋弯下腰,侧脸几乎贴著陈野的肩膀。她熟练地指挥著,“把高光区域的绿色通道强行压低百分之十五,同时在阴影部分补偿一点点品红。把便利店大红大绿的商品色彩饱和度拉高,製造廉价但热闹的视觉衝突。”
陈野立刻按照沈清秋的数据进行了色彩校正。
回车键按下,matrox硬体加速卡开始实时渲染。
仅仅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画面焕然一新。让人不適的绿尸斑色消失了,现在带有千禧年市井气息的浓郁色彩。严妮身上的红马甲变得鲜活,整个便利店的荒诞感在色彩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绝了。”寧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总监,你这眼睛是照相机成精了吧?这色彩一调,这片子的质感直接从地下dv跃升到了院线大片啊!”
时间就在暗无天日的剪辑中飞速流逝。
饿了就啃方便麵,困了就在旁边军床上倒头睡几个小时。陈野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对每一个镜头进行著苛刻的审查和重组。
2000年1月28日,腊月二十四。
京城里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空气中瀰漫著过年的硝烟味。
陈野最后一次检查了音轨和画面的同步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咖啡和菸草味的空气,然后重重地按下了键盘上的enter键。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
三十分钟后,《夜·店》长达九十二分钟的导演剪辑版初剪文件,终於渲染完成,生成了一个巨大的视频文件。
“呼”
陈野靠在椅背上。
“老寧,刻盘。”陈野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刻录两张光碟。一份留在咱们手里做备份。另一份,明天一早送到中影集团去。让他们马上安排专业团队做最后的配乐混音,然后走流程送审拿龙標。这部片子,咱们算是拿下了。”
寧昊激动地按下了光碟机的刻录键,看著光碟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突然急促的汽车剎车声响起。紧接著,四合院被人从外面拍得震天响。
“陈导!陈导在吗?快开门!”
寧昊嚇了一跳,赶紧跑出西厢房去开门。
门外,站著气喘吁吁的周卫国。
“老周,都过小年了,不在家备年货,跑我这破院子干嘛?”陈野端著一杯白开水跟著走出来。
“备什么年货啊!我的活祖宗!”
周卫国一个箭步衝进院子,把手里的那几个本子放在陈野的手里,喘著粗气。
“韩三爷让我亲自给您送过来的!这是您,寧昊还有那位沈小姐的护照!”
周卫国声音亢奋:
“德国那边的签证,中影走了外事特批,昨天晚上连夜给你们批下来了!”
周卫国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野。
“后天的机票,直飞德国法兰克福,然后转机柏林泰格尔机场!头等舱!”
周卫国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普通夹克的二十岁年轻人,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敬畏。
“陈野,收拾行李吧。韩三爷说了,国內的送审和《夜·店》的后期全权交给我们中影来办,绝不耽误你一分一秒。”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去柏林的波茨坦广场,把那座金熊,给咱们电影人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