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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当得起
    王虹彩的宴会定在她修成根本法的第三天,李青接到请帖的时候,正在藏经阁里啃第五千零四十七卷道经。
    联络器也就是宗门標发的玉佩,写著时间地点,以及最后一句一定要来。
    李青看著联络器上的文字愣了好一会儿,去,当然得去。
    好歹是好几个月的矫情——不对,交情,两人一起啃了大半年的干饼,一起喝了小半年的冷泉水,一起在棺材区里对著新来的求仙者相视苦笑。
    这份交情,別说她修成了修士,就算她修成了神仙,该去也得去。
    李青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得很了,几十张玉案错落有致地摆著,上面堆满了珍饈灵果,几个美人、美少年穿梭其间,给来客斟酒布菜。
    李青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求仙者服饰——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跟周围那些衣袂飘飘的修士同门一比,活像只误入孔雀群的山鸡。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李青!这儿!”
    吴文眼尖,老远就冲他招手,李青走过去,在角落里找了张玉案坐下,求仙者还是不要往前面挤,吴文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你还没有修行根本法?”吴文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推杯换盏的嘈杂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
    附近几张玉案上的同门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李青那身灰扑扑的袍子上,表情各异。
    李青面不改色:“嗯,刚过五千卷,我想著再打打基础。”
    刚过五千卷。
    这几个字一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们这一届,几千號人,到现在还没修根本法的——好像就剩李青一个了。
    “我记得你进教仙司的时候……”有人迟疑著开口。
    “三千卷,压线过的。”李青坦然接话,“底子薄,不补不行。”
    周围又是一阵沉默。
    吴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李青的肩膀,没说话,但他那声招呼把周围的目光都招了过来,李青一下子成了宴会的焦点。
    “李青,敬你一杯。”一个同门端著酒杯走过来,神色郑重。
    李青认得他,姓周,当年是五千八百卷进来的,修根本法比他早了大半年。
    李青连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周师兄,这怎么敢当……”
    “当得起。”周姓同门打断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心坚定,吾不及也。”
    他说完这话,转身走了,留李青端著酒杯愣在原地。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又有好几个人过来敬酒,都是同届,有的熟一点,有的只是脸熟,说的话也大同小异“佩服”“道心坚定”“我不如你”。
    李青一一回敬,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他在角落里坐了这么久,第一次成为宴会的中心,但这中心,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来敬酒的人,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羡慕,还有一点隱隱的……后悔?
    即便他是一个三千卷压线进来的泥腿子,苦熬一年半才到五千卷,同期里垫底的存在,到现在还是求仙者。
    还是那句话,修士的强大超出想像,修士的欲望也超出想像。
    李青能看著大家纵情声乐、锦衣玉食而不改其志,依旧能在藏经阁里苦读道经,这份道心坚定是大家根本比不了的。
    从拜入拜月道的那天起,大家的身份就都是正统修士,就是最普遍能够获得信任的同届修士,即便李青现在还是求仙者,但是只要李青愿意,那李青隨时可以成为正统修士。
    大家都是正统修士,都是同一届出身,嘲讽一个道心坚定的人有什么意思,还会凭白获得李青的怨懟,这完全就是损人不利已的事情。
    不过李青不懂这些,他趁著一个空当,拉住吴文问了。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吴文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修法以后再看道经,是什么感觉?”
    李青摇头。
    “就……”吴文斟酌了一下措辞,“就跟你饿著肚子看別人吃肉一样。明明知道那东西好,明明就在眼前,但就是吃不著。也不是完全吃不著,就是……费劲。”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修法之前看道经,那是往里装。装多少是多少,清清楚楚。修法以后再看,那是往里塞。塞得进去还好,塞不进去就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还有根本法。”旁边一个同门凑过来接话,“我选根本法的时候,六千三百卷的底子,选了个六千五百卷门槛的。当时觉得就差两百卷,硬著头皮上应该行。现在?呵,每进一步都跟爬山似的,而且也没有多少时间再去研读道经。”
    “那你要是再多啃两百卷道经再修呢?”李青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那我现在应该在山顶上喝茶。”
    李青明白了。
    他们后悔了。
    不是后悔修根本法,是后悔修得太早。
    前辈们说“道经越多越好”,他们听了,但没全信,或者信了,但没忍住。
    毕竟修士的生活太诱人,美人太好看,谁能为了一个可能的好处,在棺材里多躺一年半载?
    李青能。
    “所以他们是真佩服你。”吴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多想,好好啃你的道经。等將来你修了根本法,说不定我们还得靠你提携。”
    李青笑了笑,没说话。
    宴会在后半夜散场,李青喝了不少酒,但那些灵酒对他这个求仙者来说劲儿太大,他全程都控制在抿一口歇半炷香的节奏。
    走出院子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些。
    “李青。”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王虹彩站在院门口,她今晚穿著修士的服饰,月白色的袍子,比之前那身求仙者的灰布裙子好看多了。
    “恭喜你。”李青说。
    王虹彩没接这个话,只是看著他:“你……真不后悔?”
    李青想了想:“现在不后悔。”
    “將来呢?”
    “將来再说將来的。”
    王虹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保重。”
    “保重。”
    李青转身,一个人往棺材区走。
    白玉棺材一排一排,静静地躺在月光下,他找到自己的那口,把玉佩放上去,棺材盖缓缓打开。
    躺进去之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些敬酒的人,说的都是“道心坚定”“吾不及也”,没人问他“值不值得”。
    李青躺在棺材里,望著黑暗中的玉璧,咧了咧嘴。
    也许他们不问,是因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棺材盖合上,一切归於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