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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云潜龙
    池塘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
    枫叶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金灿灿像一幅画。
    鱼漂竖在水中央,一动不动。
    云潜龙的目光落在鱼漂上,仿佛已经入定。
    忽然——
    水面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
    鱼漂微微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沉下去,沉得很慢很稳。
    云潜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鱼漂继续下沉。
    沉到一半,停住了。
    停了约莫三息,又往下沉了一寸,然后又停住了。
    云潜龙微微一笑。
    这条鱼很聪明。
    毕竟是他云潜龙养出来的鱼,岂能不聪明?
    它在试探,在確认这根线是不是真的要它的命。
    但它终究是一条鱼——
    它饿了,它看到了饵,它再聪明也会忍不住。
    忍不住,就要死!
    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云潜龙的手腕一紧,正要提竿——
    “爹!”
    一声娇喝从身后传来,又脆又亮。
    紧接著,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石板路“噔噔”作响。
    云潜龙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这个世上,敢在他钓鱼的时候这样大喊大叫的人只有一个。
    何况,这人都已叫他爹了。
    脚步声到了他身后,一只白生生的手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钓竿。
    然后,一张脸凑到了他面前——
    眉毛拧著,嘴撅著,眼睛又幽怨又娇蛮,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告状。
    “爹!你怎么能让那个人来?您怎么能让那个人进来?”
    云月如的声音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我说了,就是他欺负我!他把我拽下马来,还占我便宜!”
    云潜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女儿一眼。
    他的右手抬起来,朝著池塘的方向,虚空一弹。
    “嗤——”
    一道无形的气流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得像一道看不见的剑。
    气流掠过水麵,“啪”的一声,激起一朵水花。
    水花落下去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了一条鱼。
    一条死鱼。
    鱼漂还掛在鱼嘴上,鱼鉤深深地嵌在鱼唇里。
    没有鱼能从云潜龙手里逃掉。
    即便没有鱼竿。
    鲜血从鱼嘴的伤口里涌出来,在碧绿的水面上洇开。
    云月如看见了,顿时又欢喜起来,方才的幽怨和娇蛮一扫而空。
    “爹!您的弹指神剑又精进不少!”
    云潜龙这才转过头来,看著自己的女儿。
    他的目光从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移到那张红扑扑的脸上,从那张脸上移到那身皱巴巴的红衣上,隨后却只有无奈地一笑。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
    “你撞到了他自然会被占便宜,又有什么稀奇?”
    云月如一愣。
    她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別人的父亲知道女儿被人占了便宜,都是愤怒的要命。
    为何偏偏自己的父亲却如此?
    她的眉毛又拧了起来,嘴巴又撅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欢喜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不服。
    “爹!您怎么帮著外人说话?”
    她把钓竿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
    “就算他是什么浪子,但是他也不该占我便宜!那是打了藏剑山庄的脸!您怎么能这么说?”
    云潜龙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这个女儿,是他四十岁上才得的,老来得女,自然宠爱。
    宠著宠著,就宠出了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横衝直撞,向来鲁莽,做事不计后果,说话不留余地。
    在山庄里,从上到下,从管家到僕役,谁见了她都要头痛。
    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她看不顺眼的人,一定要骂上两句。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打一个折扣。
    云潜龙向来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女人说的委屈往往只有三分真,剩下七分,如什么好赌的爹、重病的娘、读书的弟弟云云,都不过是添油加醋出来的利己之言,完全不可信。
    “月如。”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严厉,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力量。
    “你跟我说实话,你方才骑马下山,是不是又在山道上横衝直撞了?”
    云月如的脸“腾”地红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眼珠子转了转,又垂了下去。
    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在云潜龙面前一下子瘪了。
    “我……我就是骑得快了点嘛……”
    “那山道那么宽,他偏偏站在中间……我让他让开,他不让……这是我家的地盘,他怎能不让?”
    云潜龙看著她,没有说话。
    云月如的声音更小了。
    “然后……然后我就抽了他一鞭子……但是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
    “谁知道他……他两根手指就把鞭子夹住了……”
    云潜龙还是没有说话。
    云月如终於说不下去了,跺了跺脚,眼睛瞪得圆圆的。
    “但拋开我横衝直撞的事实不谈,难道他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把我一个女孩子从马上拽下来!还抱了我!还占我便宜!还让我叫他——”
    她忽然住了嘴。
    “让你叫他什么?”
    云潜龙问。
    云月如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什么!”
    云潜龙没有再追问。
    只是心想,那个薛十一果然是个浪子,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和云月如的不同。
    沉稳,敦实,一步一个脚印。
    脚步声到了近前,停了下来。
    一个敦厚的声音响起,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爹。”
    云月如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她的义兄云正义站在那里,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破破烂烂,乍一看,完全是个叫花子。
    但就是这副落魄样子,他的脸上却掛著一丝笑。
    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认真。
    浪荡子。
    果然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
    薛十一,果然还是薛十一!
    薛十一也同样看见了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原来这位姑娘也在这里。”
    云月如“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我才懒得看你!”
    云正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张敦厚的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你们两个……认识?”
    薛十一笑道:
    “上山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她还很客气的叫了我一声——”
    “你不准说下去了!”
    云月如猛地扭回头来,厉声呵斥。
    薛十一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