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冲看著薛十一那张笑嘻嘻的脸,他也生不起气来。
两个人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正厅。
此刻正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
先前的金刀门的赵老门主、龙虎派的赵氏兄弟、总鏢头马如龙……早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喝茶了。
后来的这些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依次落座。
这里没有什么严格的座次安排,谁先进来,谁就坐在前面。
白云真人坐得靠前一些,六个弟子站在后面。
独孤庄主坐在他旁边,沉默不语。
摩訶沙气呼呼地坐在中间,抓起桌上的酒壶一口灌了下去。
其他人也都零零散散地坐著,彼此之间隔著一两个空位。
薛十一和李太冲坐在最后面。
从礼节上而言,似乎有失体面。
但薛十一不在乎。
他坐在那里,笑著打量著在场所有人。
正厅里一共坐了十六个人。
加上站在各自身后侍候的弟子,黑压压地站满了半间屋子。
云潜龙坐在最深处的主位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刚才门口发生的事,他已经听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人的头顶,落在最后面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
薛十一正往嘴里扔油炸花生米。
他微微点了点头。
薛十一正好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
紧跟著,云潜龙就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整个正厅里最后一点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正厅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殿。
云潜龙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
“承蒙各位,当地的、远道而来的朋友给老夫面子,能在短短数天之內齐齐来拜访藏剑山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实是有趣。”
“老夫不胜荣幸。”
在场无人听不出话里的讥讽。
毕竟在座的人里有一大半以上和藏剑山庄从无往来。
有些人甚至是第一次踏上岭南的地界。
他们此番到来,当然是心怀鬼胎。
这一点云潜龙知道,他们知道,连后厨做饭的厨子都知道!
“既然来了,还请诸位好朋友——”
云潜龙將酒杯往前一送。
“饮下这杯酒。”
说罢,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
绍兴的状元红,二十年陈,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他喝完,把酒杯倒过来,朝眾人亮了亮。
一滴不剩。
然后,他坐下了。
云正义上前一步,给他重新斟满了酒。
正厅里还是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那杯子是白瓷的,能看见酒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泛著诱人的光泽。
但没有人动。
比刚才在门口时还要安静。
这杯酒,喝还是不喝?
喝了,就表示自己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不喝,就等於把来意挑明了——
他们不是为了情谊来的,是为了那把剑,为了那个宝藏。
可是,谁又知道这杯酒里有没有问题?
江湖上,有多少人是在酒桌上著了道的?
云潜龙是什么人?
他年轻时杀人如麻,可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他会在酒里下毒吗?
最先举起杯的,是总鏢头马如龙。
他端著酒杯站起来,朝云潜龙的方向拱了拱手。
“老庄主,马某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们鏢局这些年来多承蒙藏剑山庄照顾,走鏢的时候借了山庄不少威名。”
“这杯酒,马某怎能不喝?”
“现在藏剑山庄的麻烦,马某怎能不帮?!”
说完,他一仰头,干了。
而且他果然是个粗人,直接把话挑明了。
然后是薛十一。
原本金刀门的赵老门主和龙虎派的赵氏兄弟似乎也立即要跟著喝酒。
可却没有薛十一快。
他跟著站了起来,端著酒杯,笑道:
“天下没人不知道我这人最爱看热闹,这杯酒既然是老庄主敬给朋友的——”
他把酒杯举了举。
“我一定要喝,而且要喝得痛快。”
说完,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好酒!”
他咂了咂嘴,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李太冲是个实在人。
他见薛十一都这么做了,也立即站起来。
“薛大哥喝了,我也喝!”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喝完之后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其实,李太冲根本不会喝酒。
这状元红虽然绵柔,后劲却不小。
他红著脸坐下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老门主、赵氏兄弟又怎甘於人后?
他们喝得痛快,一口闷。
其他本地来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地端起了杯子。
有的全喝了,有的抿了一口,有的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但远道而来的那些人——
白云真人没有动。
他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不喝酒是理所应当。
只因为他是全真教的道士,素来不喝酒。
独孤庄主也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酒杯有三寸远。
摩訶沙更没有动。
他刚进来的时候就把面前的酒都喝光了,他现在正等著这里的下人给他上酒,可始终没有人来。
黑鬍子没有动,花和尚没有动,其他人都没动……
他们面前的那些酒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一杯都没有少。
云潜龙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大方,很爽朗。
“莫非诸位怀疑我在酒中下毒?”
“哈哈——”
“难道诸位以为,我云潜龙是这样的人吗?”
他的笑声在正厅里迴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没有人接他的话。
过了片刻,有一个人乾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安静的正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笑的人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穿著一件长衫,双目却神采奕奕,显是內家高手。
有人认出了他。
河南一带的名门子弟,號称“铁胆震八方”的查君子。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分量不轻。
他是河南查家的未来继承人,查家世代以铸铁为业,打造的铁胆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暗器。
他本人武功也不弱,一双铁胆使得出神入化,在黄河两岸颇有威名。
查君子见眾人都看著他,清了清嗓子。
“云老庄主误会了。查某並非怀疑酒中有毒,只是查某一生从不饮酒。这一点,在座的各位或许有人知晓。”
他说的倒是实话。
查君子不饮酒,这是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