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如也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云潜龙,又看看孙蛟,显是很惊讶。
只因为昨天晚上她亲自去父亲房间告密,把她在密室见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可是结果呢?
现在他为什么突然变了?
云月如看著父亲,又看著孙蛟,只觉实在很费解。
杨若松坐在那里,很平静。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客气的笑,手里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变过,他的手没有抖过,他的呼吸没有乱过,仿佛这件事情跟他完全没有关係。
云潜龙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
“若非杨兄弟杀了妙郎君,將倚天剑带回……我还不知道原来这剑已经被你和妙郎君夺了去。”
“可能当时你也想不到,这柄从未有人见过的倚天剑会出现在密室之中是吗?你以为密室里根本不会有倚天剑。”
“你只认为我既然把他们引到密室之中,那无疑是一定无双剑了。”
孙蛟整个人冻结在那里。
他的嘴唇在发抖,却始终咬著牙,一言不发。
正厅里安静了许久。
所有人都看著孙蛟。
云潜龙坐在那里,也不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
然后他看著孙蛟,等著。
等著对方的回答。
过了很久。
孙蛟才终於开口了。
他看著云潜龙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却在颤抖,仿佛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
“不必多说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是我联合了採花妙郎君,要盗取无双剑。”
“却不曾想三十多年的兄弟,你依旧防著我。”
“你说你待我不薄,可之前你既已拿到了无双剑却为何不告诉我?你莫非本也怀疑我会盗取无双剑?”
“若非现在东窗事发,山下已被那些江湖毛贼重重围困,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而昨晚,你又用倚天剑代替无双剑……”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的笑容。
“今日我认了。”
“你说什么,我都认……”
云潜龙嘆息了一声。
那声嘆息比方才那一声更长,更重。
“老夫从未瞒过你什么。”
“咱们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可你又何曾信过老夫?”
“你若真觉得老夫有什么真正对不住你的地方,那也倒罢了。”
“我自认一生没有对不起朋友,没有一个朋友会背叛我。”
“可现在……龙虎派的赵氏兄弟背叛了老夫,你也背叛了,而且还是一个如此荒诞的理由。”
他看著孙蛟,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为什么?”
“难道为了一柄无双剑,为了所谓的无双宝藏,三十年的兄弟也真的可以不做?”
“你可知那无双剑其实根本……”
孙蛟坐在那里,浑身在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不住的悲伤激动。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他没有看杨若松。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杨若松一眼。
忽然,他再也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猛地退出去,“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座黑塔,像一头情绪激动的猛兽。
他大声说了一句。
“別说了!大哥……”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云大哥你说得对,你没有错!我是畜生,我对不起你的信任,竟为了一个他妈的根本不知道真假的狗屁宝藏去背叛自己的大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所划,你不必猜忌我背后还有什么人。”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在地上。
云潜龙坐在那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深,很沉。
云潜龙好像忽然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深了,眼角的纹路也多了。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轻了,不再威严,却带著些悲伤。
“我知道你的性子向来如此刚烈。”
“你既决定的事情,自然谁也逼不了你。”
他看著孙蛟,慢慢的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我还让你坐在这里和我一起聊一聊的原因。”
他顿了顿,道:
“我不杀你,你走吧。”
孙蛟愣住了。
正厅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赵老门主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
马如龙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两个世家子弟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云正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云潜龙,又看了看孙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云月如也愣住了。
就连杨若松的脸上都仿佛感到一阵意外。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云潜龙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前半生手上沾过多少血,杀过多少人?
江湖上的人提起“云潜龙”这三个字,没有不敬畏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今天竟然放过了背叛他的人?
难道云潜龙真的老了?
一个人老了以后,岂非总是会变得和从前不同?
孙蛟站在那里,像一座石像。
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颤抖的拳头鬆开又攥紧,攥紧又鬆开。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独。
云潜龙却在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一个人犯了错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知道悔过。”
他的目光从孙蛟身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薛十一身上。
“我曾经说过……即便是敌人,我也愿意將他变成朋友。若是朋友,即便是背叛了我,我又怎忍心让他变成敌人?”
他转过头,又看著孙蛟。
“几十年的老兄弟了,可能一时之差,可能是被那所谓的无双宝藏勾引迷失了心窍,那也不过是一时的。”
“但我相信……他终究会悔过的。”
“只要迷途知返,依旧是我云潜龙的兄弟。”
孙蛟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当云潜龙话音落下时,他再无顏留在这里,突然猛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靴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正厅里又安静了许久。
薛十一坐在最末尾,看著这一切。
目光从云潜龙身上移到杨若松身上,又从杨若松身上移到云潜龙身上。
他知道这番话与其说是给孙蛟听的,倒不如说是讲给杨若松听的。
薛十一在心里嘆息了一声。
也许云潜龙早就猜测杨若松和陈蛟在背后勾结。
毕竟这件事,光凭陈蛟一个莽大汉,恐怕做不成。
但他没有证据。
他也许派人查过,也许没有。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他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都背叛了他。
那既是对他眼光的羞辱,也是对他这辈子最大的质疑。
他寧愿放过他们,寧愿心慈手软,寧愿用这种办法让杨若松迷途悔改。
可是……杨若松真的会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