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双手接过,“世子爷放心,有了这株血参做底,老夫有八成把握保住姑娘这条手臂的筋脉。”
“要十成。”宋棠之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孙大夫嘴角抽了抽,连忙抱著匣子跑了。
宋棠之转身走到司遥身边,蹲下来。
她蜷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丟弃在雪地里的幼猫,浑身都在细微地发著抖。
他伸出手,將她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放回床榻上。
她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宋棠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低头去看她的左臂。
布条散了大半,被杜夫人的人拖拽时伤口又裂开了。
血还在往外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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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棠之的下頜绷紧,重新拿起新的绷带给她缠上。
指腹擦过伤口边缘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烛火跳了两下,映著他低垂的眼。
谁也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到底装著什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孙大夫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小跑进屋。
“世子爷,药好了。趁热服下效果最好,凉了药性就散了。”
宋棠之接过药碗,一手托起司遥的后脑,將碗沿凑到她唇边。
药汁碰到她的嘴唇,司遥的眉头猛地皱紧。
她的牙关死死咬著,怎么都撬不开。
黑褐色的药汤顺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脖颈,洇进衣领里。
一碗药灌进去大半碗,全顺著嘴角流了出来。
宋棠之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看著药汤一滴一滴从她的下巴滑落。
孙大夫急得搓手,“世子爷,这药必须在一炷香內服下,否则血参的药效就……”
“出去。”
孙大夫一愣,“世子爷?”
“所有人,出去。”宋棠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孙大夫看了看他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拎著药箱退出了门。
房门从里面关上。
屋內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和碗中药汤的苦涩气味。
宋棠之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端起药碗,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去。
他一手扣住司遥的后脑,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用力,將她紧咬的齿关一点点撬开。
司遥的嘴唇冰凉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低头覆上去,將口中的药液一点一点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苦涩的参汤混著血腥味,从他的口腔漫进她的喉咙。
司遥的喉结动了一下,药汤被迫咽了下去。
宋棠之直起身,再次端起药碗,含了第二口。
就在他再度俯身的瞬间,司遥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开始剧烈地挣扎。
她眼睛紧闭著,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她的手胡乱地抓挠著,指甲刮过宋棠之的胸口,又攀上了他的肩膀。
五根手指死死扣进他后背的伤口里。
宋棠之闷哼了一声,血再次涌了出来。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抓住她的手放至胸前,低头再次將药汤渡了进去。
“不要……不要带走她……“含混的字句从她的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哭腔。
宋棠之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俯身。
一口。
两口。
三口。
直到碗里的药汤终於见了底。
宋棠之將空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大拇指按在她的唇角,轻柔地抹去溢她唇角的药汁。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她抓出来的血道子,有几条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当回事,拿袖口隨手擦了一下。
药效上来了。
司遥的身子开始发烫。
先是手臂,然后是脖颈,再是整张脸。
那层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浮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冒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她烧得浑身都在颤,牙齿打著颤咯咯作响,嘴里开始说胡话。
“哥哥……“宋棠之正在给她掖被角的手停住了。
“哥哥,別丟下我……“
司遥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娘在哪……哥哥,带我去找娘……“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枕面上,宋棠之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在梦什么。
五年前那个夜晚。
三千禁军围了相府。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司家上下七十三口人被绳索串成一排,跪在堂前的青石砖上。
司遥那时候才十五岁,被两个兵卒从后院的暗道里拖出来,赤著脚踩在碎瓦片上,脚底板全是血。
她的母亲被按跪在最前面,头髮散了满肩,一边哭一边回头去看自己的女儿。
她的哥哥挣断了绳子衝过去,被一刀劈在肩膀上,血溅了司遥一脸。
这些事,宋棠之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那道圣旨,就是他亲手递到御前的。
药效还在持续。
司遥的体温越升越高,潮红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左臂上的布条被汗浸湿了一层,裹著伤口闷在里面,疼得她在梦里直抽气。
宋棠之拧了一块冷帕子,按在她的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司遥哆嗦了一下,头偏向一侧,嘴里的囈语变得断断续续。
“不要杀……不要杀他们……“
宋棠之的手搭在她额头上,没有收回去。
他就那么坐著,听她在梦里哭,听她喊那些早就死了的人。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司遥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体温也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她的眉头还是皱著,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拧得死紧。
宋棠之换了第三块帕子,刚要放到她额头上,忽然感觉到衣摆上有什么东西在拽。
他低头看去。
司遥的左手正微微蜷缩著,攥住了他垂落在床沿边的衣角。
宋棠之盯著那只手看了许久许久,才慢慢伸出手,將她那几根蜷著的手指,连同自己的衣角,一起握进了掌心里。
天光微亮,昏迷的司遥终於慢慢清醒。
一恢復意思,她的左臂就传来一阵密集的钝痛,痛得她眉心猛地皱紧。
她试著动了动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一根地微弱屈伸。
能动。
她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司遥缓缓偏过头,目光还没来得及聚焦,就撞进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