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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最后一圈
    第十一圈。
    陈雯雯的最后一圈。
    路明非看著她从自己身边加速跑过。
    她甚至还有余力朝他点了点头,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路明非想笑一下回应,但脸上的汗糊得他睁不开眼,眼皮像被盐水醃过,又涩又疼。
    他奋力摸了一把脸,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能看见她如小鹿那样冲向终点。
    阳光落在她背上,把白色的运动服照得发亮。
    真好看。
    路明非继续跑,膝盖每落地一次就疼一下,但他已经习惯了。
    疼就疼吧,反正快跑完了。
    然后他听见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
    回过头发现赵孟华已经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然后徐岩岩他们扛起一条卷著的横幅,呼啦啦往终点跑。
    后面跟著一群穿著啦啦队服的女生。
    不是二班的。
    是高中部的啦啦队。
    一个个身材高挑,化著淡妆,穿著亮闪闪的短裙,手里拿著粉白色的彩球。
    她们排成两列,踩著节奏往终点跑,裙子底下白生生的大腿晃得人眼花。
    跟拍偶像剧似的。
    赵孟华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捧著一大捧香檳色的玫瑰,包装精美,缎带飘飘,一看就价格不菲。
    路明非记得苏晓檣没有买过这种玫瑰。
    陈雯雯衝线了。
    欢呼声震天响。
    啦啦队喊著口號,彩球上下翻飞。
    徐岩岩徐淼淼把横幅拉开,像皇上的两个胖公公宣读詔书。
    红底金字,在阳光下威风凛凛:
    “陈雯雯,高一二班的运动和文学女神!”
    彩球挥舞,啦啦队齐声欢呼:“陈雯雯!陈雯雯!陈雯雯!”
    赵孟华迎上去,把那一大捧香檳玫瑰塞进陈雯雯怀里。
    陈雯雯接过花,有些懵,脸好像比跑步时更红,路明非看见她笑了,说了什么,太远了听不清。
    然后赵孟华转过身,朝看台上的二班同学喊:
    “今天我请客!全班去吃义大利菜!正宗义大利菜!现在就走!”
    又是一阵欢呼。
    路明非听见了。
    他跑著,脑子里开始算帐。
    义大利菜。
    全班。
    赵孟华请客。
    请一个人吃义大利菜怎么著也得一百块吧?全班六十个人,加起来不得六千块?
    哇,六千块啊!
    差不多是叔叔一个月的工资了。
    婶婶要是知道有人花六千块请全班吃饭,估计得念叨叔叔三个月。
    路明非知道赵孟华家里有钱,但不知道这么有钱。
    平时看他穿名牌鞋、签名款的球衣,也就是觉得他家条件好。
    可怜他一个月的早饭钱才两百。
    然后他又想,全班都去,那他也去唄。
    白玫瑰先放著,mp3先放著,小纸条先放著,等吃完饭再说也行。
    他得快些跑,別让大家等太久了。
    他这样想著,往终点那边看。
    人群开始移动了。
    啦啦队簇拥著陈雯雯,把她围在中间,像仪仗队拱卫著皇后。
    赵孟华走在最后面,跟几个男生说著什么,笑得一脸灿烂。
    一群人说说笑笑,往操场门口走。
    路明非愣了下。
    等等。
    不是全班都去吗?
    他现在就在跑道上,跑完这圈还有最后一圈,两圈跑完就能下来。
    他们不等他吗?
    他们……没算上他吗?
    人群越走越远,路明非只能看见那束香檳玫瑰举得高高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哦,原来是不带我啊。
    那挺好,省一百块钱呢。
    资本家真会省。
    他抬起头,看向二班的看台。
    哟,还有一个被落下的呢,这下赵公子可以省下来两百块了。
    那条“高一二班勇创辉煌”的旧横幅还掛著,零食袋子扔了一地。只有一个人还坐在那里。
    苏晓檣。
    她坐在那里,看著跑道上的路明非。
    旧横幅还掛著,边缘是他们两个买的花卉,零食袋子扔了一地,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那里。
    两人隔著半个操场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苏晓檣的表情他看不清。
    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她脚边,那个纸袋子还在。
    白玫瑰还在。
    路明非看见那束花了。
    隔著半个操场,他也能看见那些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被太阳晒了一上午,那些原本洁白挺括的花瓣,现在软塌塌地耷拉著,边缘捲起一圈枯黄,像被火燎过。
    哦,蔫了。
    原来白玫瑰这么容易蔫啊。
    路明非看著那束花,忽然想。
    早知道就买个塑料的了。
    他又看了一眼苏晓檣。
    她还是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美丽的雕塑。
    “路明非!”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苏晓檣。
    是从看台另一边传来的。
    路明非转过头。
    赵孟华站在看台最边上,靠在栏杆上,正对著跑道。
    他还没走。
    他就站在那里,一个人,靠在栏杆上,看著跑道上的路明非。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看见路明非把目光投过来,他眯起一只眼睛,伸出两根手指並在一起,往脑门上一比。
    他站在看台最边上,靠在栏杆上,正对著跑道。
    看见路明非抬头,他眯起一只眼睛,伸出两根手指並在一起,往脑门上一比。
    赵孟华朝他比了个鬼脸。
    路明非看在眼里。
    他觉得自己应该衝上去,跟赵孟华打一架。
    膝盖再疼也得打。
    把那张笑著的脸打歪,把那根比划的手指掰断,让所有人都看看,路明非不是好欺负的。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体育成绩不如赵孟华,打架也多半打不过。
    何况人家有一票兄弟,有徐岩岩徐淼淼两个大內总管,只要赵孟华喊一声,两个胖子就能把他压成肉饼。
    而且还有漂亮的啦啦舞团,她们会尖叫,会喊老师,会把事情闹大。
    闹大了之后呢?
    班主任找他谈话,婶婶被叫到学校,路鸣泽在家里嘲笑他不自量力。
    然后赵孟华还是赵孟华,他还是他。
    他衰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被落下,习惯了看別人在前面跑,自己在后面追。
    追不上也没关係。
    反正一直都是追不上的那个。
    “哦。”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
    於是他低下头,继续跑。
    膝盖每落地一次就疼一下,但那种疼已经变得很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疼是別人的疼,跟他没关係。
    跑道在脚下延伸。
    他一步一步地跑著,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前面摇晃。
    他希望能跑到没有人的终点。
    但跑道是一个圆。
    不管跑多远,最后都会回到起点。
    不管跑几次,结果也都是一样。
    就像他一样。
    不管多努力,最后都还是那个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