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大爷照例在八点半准时上来查人。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著个搪瓷茶杯,走路带风,像巡视领地的老狮子。
“怎么又是你这小子?”
大爷走到路明非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摊开的复习册,又看了看苏晓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天天这么晚,”他哼哼两声,“今天还找了个女生陪你。”
路明非赶紧站起来,堆著笑:“不好意思大爷,您先下班儿吧,等会儿我帮您把门锁上。”
大爷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摊著的书本,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学生真不容易”,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图书馆安静下来。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能听见操场上最后几个打球的学生在喊“传球传球”。
路明非把笔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著的猫。
他以前发呆的时候数过,图书馆三楼的天花板上一共有十七块水渍,最大的那块像非洲地图,最小的那块像一粒花生米。
“累死了。”他说,“我感觉我的脑细胞正在批量死亡。”
“死就死吧。”苏晓檣瞥了他一眼,手里的笔还在本子上划拉著,“反正你那些脑细胞,平时也不用,留著也是浪费。”
路明非歪头看她:“咱俩是八字不合吗?”
苏晓檣抬起头,嗓音里夹杂著一点笑意:“你还想咱俩八字合?做什么白日梦呢?”
“我就是隨便说说。”
“隨便说说也不行,”苏晓檣把笔帽盖上,也往椅背上一靠,“跟你八字合,那得倒八辈子霉。”
路明非被懟得没脾气,靠在椅背上生闷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路灯照著空无一人的校道,道旁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什么活物的爪子。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誒,苏晓檣,你知道我们学校图书馆有个很诡异的传说吗?”
苏晓檣本来已经准备收拾东西了,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传说?”
路明非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那种讲鬼故事时特有的猥琐表情。
“大概十几年前吧,”他说,“这图书馆还没翻新的时候,有个女生晚上在这里自习。”
他指了指他们现在坐的这片区域。
“就是这附近,她学得太晚了,没注意时间,等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发现楼已经锁了,喊人没人应,保安亭的灯也灭了。”
窗外已经黑了,玻璃上映著阅览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可能是想从窗户爬出去,”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低,“毕竟三楼看著也不是很高,楼下还有带土的花坛,跳下去应该不会有事吧?大概就是这种想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结果——”
他指了指旁边那扇开著的窗户。
“从三楼掉下去,头撞在花坛边上,当场就没了。”
苏晓檣的面色不变,哼了一声:“就这?我还以为多嚇人呢。”
“我还没说完呢,”路明非继续说,“从那以后,每到晚上,就有人看见那扇窗户外面有红色的东西在飘,有人说那是她摔下去时流的血,也有人说那是她的头……”
“行了行了,”苏晓檣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点不耐烦,“校园传说不都这个套路?什么年代的楼底下没死过人啊?”
路明非见她不为所动,有点失望:“你不怕啊?”
“怕什么?”苏晓檣嗤笑一声,“我又不信这个。”
“那你敢不敢去窗户那边看看?”
“有什么不敢的?”
苏晓檣抬眼看他,眼神里带著一点挑衅的意味。
她站起来,真的往窗户那边走了过去。
路明非心里有点后悔。
万一苏晓檣真的不怕,那他这个嚇人的人不就成了小丑吗?
苏晓檣嘴角噙著冷笑,想打开窗户,发现窗户被锁上了。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了一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对。
楼下花坛有个奇怪的色块,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红色的影子。
她多看了两眼。
那团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苏晓檣心里咯噔一声,但嘴上还是硬著:“路明非,你这故事编得不行,下次……”
“你看什么呢?”路明非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窗户。
苏晓檣没说话,眼睛盯著楼下那团红色的影子。
又动了一下。
这次她看得稍微清晰了些。
红色的。
圆形的。
“路明非,”她的声音压低,“你看那是什么?”
路明非凑到窗户边,脸几乎贴上玻璃,往外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啊。”
“你仔细看,”苏晓檣不敢看,“楼下,花坛边上,有红色的东西……我刚才看见了,它还在动。”
路明非把脸贴得更近,鼻子都压扁了。
“啥也没有啊,”他回头看她,“你不会是看到个红色塑胶袋被风颳过去了吧?”
苏晓檣摇头,语气变得认真:“绝对不是。我看得很清楚,那是圆的,像……像人头……”
她没说完。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
灯又闪了一下,发出“嗞嗞”的声响,然后——
啪。
灯灭了。
不是一盏。
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图书馆陷入了一片漆黑。
路明非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苏晓檣在黑暗中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路明非没敢乱动,適应了几秒钟,才勉强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苏晓檣的轮廓。
“停电了?”路明非说。
苏晓檣没回答。
“苏晓檣?”
“……嗯。”
她的声音很轻,听上去还挺镇定。
路明非觉得该是男子汉出手的时候了:“可能是整栋楼跳闸了,我去看看电闸。”
他挪动身体,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別走。”苏晓檣拉住了他。
“我就去楼梯口看看,很快回来。”
“我说你別走。”
路明非这才发现苏晓檣的身体在发抖。
“別走”不是命令,是请求。
“好好好,不走不走。”他重新靠过来,“那咱俩就这么干等著?”
苏晓檣没说话。
黑暗中,路明非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一些。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新能力。
言灵·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