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盒饭。
王姨从本田后备箱搬来的,泡沫箱子里码著十几份,都是工地餐。
路明非领了两份,夏弥已经坐在店后面的台阶上了。
台阶不高,坐上去膝盖刚好能弯成直角。
夏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接过盒饭,掰开一次性筷子,两根筷子在她手里磨了磨,去掉毛刺。
大象在叫。
从动物园深处传过来,低沉、持续,像远方的轮船鸣笛。隔著笼舍、树丛和围墙,那声音变得很钝,震在胸腔里,有点痒。
“它饿了。”夏弥说,嚼著饭。
“你怎么知道?”
“这个点叫,就是饿了。”她把排骨骨头吐在塑胶袋里,“上午叫是想出来玩,傍晚叫是想回去休息。”
路明非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昨天听饲养员说的,我昨天刚来,什么都问了一遍。”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额头上一层薄汗,几根碎发贴在鬢角。
大象又叫了一声。
这次近一些,声音里的震颤更明显,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这声音真適合午睡。”路明非眯起眼睛。
“可惜临时工是没有午睡噠,因为游客不会等人。”
路明非点点头,他倒不会觉得很累,因为夏弥也在。
他心想反正她是要去bj的,未来还要出国,这些他都知道,他之前那么想要和她划清界限干什么呢?
说他反覆无常也好,但他现在是想依偎著她的,如果不被当做变態的话。
顺其自然就好。
这个词很好用,可以把所有不想去想的事都装进去。
台阶的水泥有些糙,坐久了隔著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颗粒感。
“师兄,你的膝盖好了誒,连疤都没有。”
夏弥的手指戳在他的膝盖上,路明非感觉到她的指甲。
“因为时间过去很久了吧。”他说。
......
大概是因为纪念馆与动物园的出口是一体的缘故,下午的人比上午多。
路明非站在柜檯后面装袋,动作已经比上午快了不少。
毛绒玩具、钥匙扣、明信片,一样一样塞进袋子里,递过去,说“欢迎下次光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乖,逗得一眾女游客母爱大发,纷纷解囊消费。
路明非不禁怀疑王姨就是那位使用弹指神通金刚一指禪的隱士高人,不然怎么会请他这个一脸衰样的傢伙来打工?
如果是婶婶的话,只会说路明非你別碍事!你最大的作用就是离远点!
夏弥下午倒是没了上午那么充沛的活力,话也少了,但好在路神人天赋异稟,能继往圣之绝学。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企鹅能买吗?”
路鸣泽站在店门口,手指著收银台旁边那只企鹅玩偶,身上那件老虎t恤被汗浸透了,脸晒得红扑扑的。
婶婶跟在他后面,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斜挎包,手里还拎著几个塑胶袋,里面装著饮料零食。
叔叔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根没吃完的烤肠。
他看见婶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路明非?”她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路鸣泽和叔叔表情也很意外。
路明非把手里的玩偶装进袋子,递给孩子,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然后从柜檯后绕出来。
他穿著那条大象围裙,站在婶婶一家面前。
“我在这儿打工,”他说,语气儘量平静,“趁著五一假期嘛,赚点零花钱。”
“好事啊,明非长大了。”叔叔欣慰道。
路明非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只狮子钥匙扣,递给路鸣泽。
“送你,”他说,“免费的。”
路鸣泽伸手接过:“路明非你真能占便宜。”
路明非又拿了一只小象钥匙扣,鼻子捲成一个爱心,他递给婶婶。
“婶婶,这个给您。”
婶婶没有接。
她的手挎著包,拎著塑胶袋,没有空出来的手,但她也没有腾出手来接,只是站著。
“你自己赚钱自己花,”她说,目光从那只小象上移开,“我们不缺这个。”
路明非的手悬在那里,然后他点点头,把小象揣回兜里。
“累死了累死了,”路鸣泽在旁边嚷嚷,把那只狮子钥匙扣塞进婶婶的袋子里,“我要回家玩电脑,今天得走了两万步,腿都要断了。”
婶婶瞪了路鸣泽一眼。
“会赚钱了,这么独立,”她说,声音不小,周围人都能听见,“那以后就自己养活自己唄,最好別回家了,省得我们操心。”
这话说得直接又诛心,让人觉得这里马上会有一出家庭纠纷的热闹可以看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感受著来往游客聚集来的目光。
叔叔在旁边手足无措,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紧张的气氛,只能把烤肠的竹籤扔进垃圾桶,站在婶婶身后,表情尷尬。
“路明非这几天住我那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路明非转过头,看见夏弥从柜檯后面走过来,手上还拿著扫码枪。
她走到他旁边,站定,看著婶婶,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约好的事。
“店里忙,他这几天加班,住我那边方便,”她说,“我们家就在老城墙那儿,离这儿近。我爸妈常年不在家,空房间多的是,不用操心。”
夏弥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把原来的波纹打乱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髮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乾乾净净、漂漂亮亮。
她站在路明非身前,不卑不亢,像一棵长在路边的小白杨树。
不需要谁允许,也不需要谁浇水。
“你是谁?”婶婶被她这气势压住了,想起她可能是那天带路明非吃烧烤的大小姐。
“我是他师姐。”
她是我师妹。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路明非很识相地没有拆台。
叔叔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那……那麻烦你了,明非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夏弥笑了笑,“师姐照顾师弟,应该的。”
如果夏弥从一开始是他的师姐,路明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爱上她,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
“死小子爱住不住!最好从今往后都別来住!”
婶婶忽然像头髮怒的母狮子那样抬起头来,抓起包里的钥匙扣投向路明非。